又拿起那个u盘,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u盘的金属接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u盘放在桌上,和照片并排摆好,摆得很整齐,两样东西之间的间距刚好等于烟盒的长度。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不快,膝盖伸直时出一声极轻微的关节摩擦声。
他没有看笹川,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把另外半扇窗帘也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一倍。
笹川被突然变强的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
他看着九条正宗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窗前,逆着光,肩膀很宽很平,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有四五秒钟。
然后九条正宗转过身,走回圆桌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桌上那瓶还没开的威士忌。
瓶颈很粗,瓶身厚重,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酒瓶握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
笹川以为他要倒酒——他甚至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九条正宗握着酒瓶,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在同僚会议上驳回不合规提案时的平稳语调,但压得比平时更低更沉。
“你说你想换个活法?”
他把酒瓶从桌上拿起来,瓶底离开桌面时和玻璃杯擦碰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低头看着酒瓶,继续说下去,声音更平,但句尾开始有某种极细微的起伏,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从地壳深处往地表涌。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手里有她的照片,你还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谈条件,让我去给你的旧楼改造项目开后门,让我去找花山院家的银行给你批贷款。
你一个社会底层的渣滓,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翘着腿,拿着我妻子的照片,跟我要东西——”
他把酒瓶举起来,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像是拿着一个扳手准备拧紧一颗松动的螺丝。
“你是不是觉得——我九条正宗,是你能随便拿捏的人。”
瓶子砸下去的时候笹川正从沙里往外弹起来,右手本能地往西装内袋摸去,但那件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尖只摸到衬里缝线处的线头。
然后瓶子落在他头顶。
不是甩,不是抡,是砸——九条正宗双手握着瓶颈,把瓶底当锤头,从上往下直直地砸进他前额和际线之间那个最硬的骨面上。
砸力不是借惯性,是他自己腰背肌群在挥臂时集体绷紧后弹出的力道。
笹川能听见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脊椎深处一声闷雷般极低的嗡鸣。
威士忌瓶身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碎了——琥珀色的液体混合着碎玻璃渣浇在他头上、脸上、衣领上,酒液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穿过额头上那道正在迅鼓起的青紫色伤口,把血的深红冲淡成浅粉色的泡沫,又顺着法令纹流进嘴角。
他的身体先撞到沙靠背,弹回来,双膝啪地磕在地毯上,然后往侧面翻倒——整个上半身斜着压在茶几和沙之间的缝隙里。
后脑勺碰到茶几边缘时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茶几角上那层不锈钢包边被撞得往里缩进一毫米。
手指在地毯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勾到一层被地毯绒头磨得亮的灰絮。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还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个碎了大半只剩瓶颈的酒瓶,瓶颈没碎的那一截还在往下滴酒,滴在他肩膀上,滴在他后颈上。
他把碎瓶子扔在地毯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沾到的酒液和血迹。
手帕的边缘绣着九条家的家纹,针脚极细,是京都老铺的手工。
他把用脏的手帕放在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那张照片抽出来——他的妻子靠在一个年轻男人怀里,手臂环在她腰侧。
他看了片刻,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里,连同那个u盘一起放进自己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