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拉面店,门口排着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又经过一家柏青哥店,自动门开合的间隙里泄出刺耳的电子音乐和钢珠碰撞的噪音。
她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导航。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
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独自出门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生和也之前。
也许是结婚之前。
二十多年来她无论去哪里都有司机接送——去东大演讲、去港区慈善晚宴、去京都娘家拜年。
每一趟行程都提前写在日程表上,每一趟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和到达时间。
但今晚没有。
今晚她只是不想待在那栋宅邸里,不想面对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浴室门和酒柜上那张被叠得四角对齐的湿毛巾。
她需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在六本木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个地方。
酒吧名叫“JokeR”,招牌是一张很大的霓虹扑克牌,小丑的脸在紫色和绿色的灯管交替闪烁下时笑时哭。
门口站着两个染金的年轻人,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图案的t恤,正靠在墙上抽烟。
他们看到一辆丰田世纪停在巷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烟头弹进排水沟,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九条玲子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用羊皮便鞋踩在巷子里积水未干的沥青路面上。
那两个年轻人看到她身上的真丝睡袍和开衫,又看了看那辆丰田世纪的车牌,没有上前搭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她推开那扇贴着JokeR海报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音乐像一堵墙砸过来。
低音炮的节奏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胸腔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已经在车里安静了太久,这声浪瞬间把她脑子里那些还没散干净的句子全部震碎了。
dJ台在酒吧最深处的高台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dJ正单手搓着碟片,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每喊一次底下舞池里的人群就跟着尖叫回应。
酒吧里人很多。
卡座全满,沙上歪歪扭扭地坐着一群群穿着性感的女人和搂着她们的男伴。
有人正凑在桌子边用吸管吸食某种堆在镜面上的白色粉末,台面上散落着十几只已经空掉的龙舌兰子弹杯。
吧台前排着一长溜的高脚凳,每张凳子都坐了人。
几个穿着亮片吊带裙的陪酒女正并排坐在吧台前,手指夹着细长的薄荷烟,把烟圈吐往头顶那一排悬吊的彩色射灯。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没有卸干净的残妆和那件真丝睡袍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转头互相咬耳朵。
空气又闷又稠,混着香水、汗、烟、泼翻的酒液。
舞池里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人摇骰子摇得整张桌子都在震,有人趴在台球桌边赌球,有人喝多了趴在卡座扶手上干呕,旁边的人还在继续划拳。
九条玲子穿过人群,在吧台最边角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
旁边是一个正在用手机打游戏的年轻女孩,染了一头银,耳朵上挂着七八个金属耳环。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威士忌。
不加水,不加冰。”
酒保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臂上纹着一整条锦鲤,从手腕一直游到袖口里。
他把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放在吧台上,又给她面前放了一小碟盐渍花生。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山崎十八年,是某种便宜的三得利角瓶,入口时带着很冲的粮食焦味。
她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开始有点后悔出门前没有换一件更普通的衣服。
这件真丝睡袍在灯光昏暗的吧台上泛着很低调的光泽,和周围那些亮片、铆钉、皮革都不太一样。
旁边那个银女孩打完一局游戏,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领口滑到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