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他走了。
脚步声很重,很沉,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门在他身后敞着。
夜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火星子打着旋往上升,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陈文远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马奶酒。
他没有动,只是坐着。
火盆里的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明的那一半,是那张圆圆的、永远带着淡淡笑容的脸。
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仰起头,把那碗凉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炭火。
炭火还在烧,红通通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沉沉的夜里。
真定城的夜,比任何地方都冷。
定州城的另一头,韩德明也在喝酒。
不是马奶酒,是从宋军手里缴获的黄酒,温得滚烫。
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酒碗旁边,放着一张揉皱的纸。
纸上是完颜泰今天给他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陈先生是我的人。你再敢多嘴,后果自负。”
韩德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不是怒,不是怕,是一种黏稠的、像是阴沟里的水一样的东西。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烫,烫得他嘴唇麻。
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掉了一层皮。
他放下碗,拿起一颗花生米,捻掉红衣,放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红衣碎片粘在嘴唇上,他也不擦。
“陈文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念一个字,就捻碎一颗花生。
红衣碎在指间,花生仁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生生的仁。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喝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