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嫉妒,又像是怀疑。
韩德明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嘴里说着“你辛苦了”。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
从头打量到脚,从衣裳打量到靴子。
像是在找什么,找一件他藏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的东西。
完颜泰也在打量他。
完颜泰笑得和蔼,笑得亲切,笑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可那笑容下面,藏着刀。
陈文远感觉到了。
那把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凉飕飕的,随时都会割下去。
他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颤。
他猛地关上窗户,退回到床边坐下。
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伤、蜷缩在角落里的野兽。
“三年。”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年了。”
“我在金营里待了三年,九死一生。”
“替梁山送了无数次情报,替林将军挡了无数次刀。”
“我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我图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早已远去的人。
“我图林将军活着。”
“我图梁山能赢。”
“我图金兵能退。”
“我图那些被金兵祸害的百姓,能少死几个。”
他笑了,笑得又苦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可林将军死了。”
“梁山散了。”
“金兵还在。”
“百姓还在死。”
“我图的一切,都没有了。”
“如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是宋人?还是金人?”
“我是梁山的人?还是完颜泰的人?”
“我是忠臣?还是叛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谋士的手,倒像一个从来没有握过刀、只握过笔的书生。
这双手写过无数封密信,画过无数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