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很亮,里面浮着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你在等我开口。”她说,“你等我开口让你别去,等我说我和孩子需要你。等我说了,你就有理由不去了。”
武松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可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春天的风。
“我不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那些事不做完,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你去吧,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就行。”
武松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含着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成渣,是碎成了花,一朵一朵,在心底开了起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里。
她的头很软很香,像春天的草。
“好。”他说。
那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热度,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第二天上朝,武松穿的不是龙袍,是那身洗得白的黑色战袍。
战袍上还有几处旧日的刀痕,缝补过的针脚粗糙歪斜,像一条条蜈蚣。
他腰间挂着那把铁刀,刀鞘上的泥还在,他也没擦。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武将,看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朕要北伐了。”
他说。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引经据典,就这六个字,像六块石头砸进水里,无声地溅起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张御史站出来,胡子一翘一翘的“陛下,金兵元气大伤,此时北伐,正当其时!老臣赞同!”
方杰独臂抱拳,眼眶红了,却笑得开怀“陛下,俺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马骏站出来,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末将愿为先锋!”
那些老兄弟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请战的请战,献策的献策,殿中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粥。
燕青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脸色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看着武松,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也有释然。
散朝后,燕青跟着武松回了御书房。
武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吃草的羊。
“燕青,你不想让朕去。”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臣不是不想让陛下去。臣是怕。”
“怕什么?”
“怕陛下回不来。”
武松转过身,看着他。
燕青的眼睛红了,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陛下,您不是一个人了。您有皇后,有皇子。您要是回不来,他们怎么办?这天下怎么办?”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燕青,你还记得周济吗?”
燕青愣了一下。
“周济死的时候,你对我说,替他报仇。如今仇报了,可金兵还在,兀术还在,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冤魂,还在。朕要是不去,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