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躺在床上,头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累很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亮亮的,暖暖的。
武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秀娘侧过头,看着那张小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
那脸蛋滑滑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眼睛湿了,却没有哭,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像你。”她说。
武松摇了摇头“像你。”
她笑了“像谁都好。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武松看着她们,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看着她身边那个小小的生命,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暖得烫。
不是炭火的暖,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暖,暖得他鼻子酸,只想把这一刻,留一辈子。
孩子的名字,是武松起的。
他没有翻书,没有问人,自己想了三天,定了一个字——安。
平平安安的安。
他抱着孩子,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反复念叨着“武安,武安。”
孩子睡着了,听不见他爹在叫他。
秀娘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叫了他半天,他听不见的。”
武松低头看着孩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像起伏的波浪。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怀里的人“武安。你叫武安。爹不要你当英雄,不要你当皇帝,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日子过得很快。
孩子一天一个样。
脸上的皱纹长平了,皮肤变白了,眼睛睁开了,黑溜溜的,像两颗熟透的葡萄。
他会笑了,笑起来没有声音,只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会翻身了,翻过去就翻不回来,趴在床上,哼哧哼哧地喘气,像只小蛤蟆。
他长牙了,下面冒出一颗小白点,硬硬的,咬奶头的时候,秀娘疼得直吸气,却还是忍不住笑。
武松每天都要去看他。
有时候是早上,上朝之前。
他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看着他圆滚滚的肚皮,攥成拳头的小手,流到嘴角的口水。
他伸出手,轻轻碰一碰孩子滑嫩的脸蛋,再收回手,转身去上朝。
那一整天,他的嘴角都是翘着的。
有时候是晚上,批完奏折之后。
他推开房门,秀娘还没睡,靠在床头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没有词的歌谣,调子软软的,像风穿过松林。
孩子已经睡着了,可她还在哼,像是哼给自己听。
武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看着孩子。
她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头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闻到她头上淡淡的皂角味,像雨后的青草。
“你想好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武松没有说话。
“你要去打仗了。”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她沉默了片刻“孩子出生前,你说等孩子出生了就去。如今孩子出生了,你又说等春天来了再去。春天快过完了,你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