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梁宇晨决定出面劝告谭子墨,好像自己是他妈的邱野的监护人。他在某个两人都没课的下午喊谭子墨去学校外的星巴克,以他特有的、轻描淡写的姿态说,喂,想不想去买咖啡?
&esp;&esp;他在点单的时候抢着给谭子墨付了钱,他们优哉游哉地找到角落的狭窄位置坐下,直到谭子墨喝掉了三分之一的咖啡拿铁之后,梁宇晨才终于将话题拉到他想要的方向:「子墨,别给邱野太大压力了,他本来就不太擅长表达自己,我以为你比我们更懂这个。」
&esp;&esp;谭子墨皱眉道:「什么叫『我更懂』?只许你和许若彤是左右逢源的交际花吗?」
&esp;&esp;梁宇晨抬起双手,摆出一副还没打起来就要休战的姿态,嬉皮笑脸道:「你真是和若彤呆久了,嘴可真毒。」
&esp;&esp;原本的谭子墨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句话当作玩笑一笑置之。然而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怒意几乎燃烧进她的肺里。梁宇晨那张脸上曾经看上去伶俐俏皮的每一寸讥笑此时都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审判——凭什么她更需要去懂得不善言辞的痛苦?凭什么她就不可以是生性能说会道?他根本就想像不到自己经歷了什么,只知道在这里一如既往地耍嘴皮子!
&esp;&esp;倏然间,她似乎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她模糊记忆中的场景。在那个画面里,他们四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莫名其妙的雾气,而梁宇晨时刻摆出那不可一世又势在必得的笑容,彷彿只有他是那个天之骄子,彷彿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
&esp;&esp;这个世界不应该只属于他。谭子墨恶狠狠地想。邱野本应该在这个世界里也拥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这看似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实现。
&esp;&esp;「我知道你是替他着急,子墨。」梁宇晨见她沉默,以为自己的话术照例说服了她,更是拿出抚慰的口吻挤眉弄眼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替他找找好后路了,就算他这学期找实习无所获也没关係。」
&esp;&esp;谭子墨皱起眉头。一股很隐蔽的酸痛的感觉从腹股沟的位置爬进胃里,可她还是保持沉默,而眾所周知,只要没有人打断梁宇晨,他就会无穷无尽地说下去。
&esp;&esp;果不其然的,他挠挠头,发丝从手指之间鑽出来,好像调皮的杂草,然后他颇有些害羞地说:「我们和凌云集团谈得不错,下个学期我会继续在那里上班,我也跟部门领导内推了邱野。」他昂起头,双眼亮得仿彿黑夜里高塔上面的灯,好像他在说着什么这世界上最令他感到自豪的事情,「我可是跟我们部门总监拍胸脯保证了,邱野绝对是个适合我们团队的人才,只要他想,他下学期就可以和我一起在同部门实习。」
&esp;&esp;来了就是此刻了。
&esp;&esp;谭子墨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她这么久以来绞尽脑汁推着邱野找工作,就是为了避开此刻。她摆出了备战状态,坚定地回答,不行。
&esp;&esp;梁宇晨有点意外,他困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什么,不行?」
&esp;&esp;「他不能和你一起实习。」
&esp;&esp;「他迟早要靠自己找到工作。」
&esp;&esp;梁宇晨有点不耐烦地摇摇头:「如果我们的专案收购顺利的话,我就能组建自己的团队,到时候邱野可以直接来。」
&esp;&esp;「你们团队不光只有你一个,那几个师兄呢?」
&esp;&esp;梁宇晨摆摆手,又找回了他那幅胜券在握的架势:「我那几个师兄没问题的,我都跟他们打——」
&esp;&esp;「我不明白。」谭子墨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脱口而出道,「你为什么总要把邱野绑在你身边?」这句话听起来滑稽,话音刚落连谭子墨自己都被引得嗤笑出声,可她还是咬牙切齿地继续说下去,「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不是你。」
&esp;&esp;梁宇晨的脸颊驀地从下巴红到耳朵尖。
&esp;&esp;「你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吗?」谭子墨继续说,「不要签这个收购合同。」她看着梁宇晨惊讶的表情心想,原来这就是把别人搪塞的哑口无言时的感觉吗?当她终于可以在一段谈话中佔领高地的时候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无与伦比的感觉,而她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从这之中获取无上的快感。
&esp;&esp;「你一开始自己也说了,凌云集团给你的收购条款并不全都令你满意。你退让了第一步,后面就无数妥协在等着你。」谭子墨说,「你们的软体潜力这么大,以后不愁没有公司要你。为什么要急于这一时?」
&esp;&esp;梁宇晨只是盯着她,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慌乱,但他的目光很集中,好像在飞速地思考着什么,而谭子墨着实痛恨这种情况。她无法从那张永远带着鲜活表情的脸上参透任何事。就是在那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完全在这场谈话中佔领上风——或许她夺取了一些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但仅此而已。掌控节奏的那个人依旧是梁宇晨。
&esp;&esp;一股奇怪的感觉再一次从腹股沟升起来,谭子墨隐约觉得,那个模糊记忆中剑拔弩张的梁宇晨早已有跡可循。她强忍着压下胃里那股诡譎的异物感,紧着喉咙继续说,「你想想,你们真的要这么仓促的做出决定吗?这可是一件大事,不是吗?如果你真的对你们做的这个东西有自信的话」
&esp;&esp;梁宇晨露出一副好像被侮辱了的表情,他皱着脸说:「我们当然有自信了。」谭子墨便很快追话道,「那你们就更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不是吗?」
&esp;&esp;当她急迫起来的时候,梁宇晨却放下了话头。他甚至又开始悠哉地吸着已经没剩多少的冰美式,目光低垂着却不着痕跡的从睫毛缝里看她。
&esp;&esp;「你为什么在意这个?」他问。
&esp;&esp;谭子墨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说,「我当然希望你们能更好,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议而已,至于你要不要採纳」
&esp;&esp;她的声音在梁宇晨锋利的目光之中渐渐弱下去。
&esp;&esp;只是口是心非罢了。谭子墨是多么希望梁宇晨能改变主意,不要一心想着把自己倾注了如此多心血的东西急于求成地卖给别的公司。
&esp;&esp;当她噤了声,梁宇晨似乎终于对这样的状态感到满意。他更加松弛地趴在桌上,吸管和杯盖来回摩擦着发出刺啦刺啦的恼人声音。
&esp;&esp;「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子墨,」他开口道,「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但你也要让邱野去做自己的决定。」
&esp;&esp;你有让他做过自己的决定吗?谭子墨差一点脱口而出。一个未曾有过的想法从她的思绪深处冒出来——在他们这密不可分的四人之间,或许梁宇晨才是那个更需要这段友谊的人。上一次经歷这一切的自己太过迟钝,以至于并没有意识到,最终变得极端的、扭曲的、绝望的,或许不只有邱野一个人。
&esp;&esp;而就在她过于关注邱野的实习申请情况,同时忙于应付梁宇晨时不常针对凌云集团给出的优美的收购条款大放厥词的时候,许若彤签了大四最后一学期的实习合同。
&esp;&esp;谭子墨还是从另一个舍友那里得知这件事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和许若彤打过照面。她们最后一学期的课所剩无几,各自忙着毕设,许若彤更是早出晚归,一副刻意要避开她的架势。谭子墨想不通原因,只得拽着邱野追问了好些天,后者总一副支支吾吾的态度,到底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esp;&esp;邱野自然无法和她说实话——他要说什么?说「对不住啊,因为我们三个在背后骂了你太多遍了,所以若彤才这样回避你」?
&esp;&esp;直到事发之后,谭子墨才知晓这一切的个中缘由。
&esp;&esp;就像前面所说,事发那天起了很大的雾,直到傍晚,雾里又聚拢了成吨的水汽。那些水汽像是被无形的手加了过量的增稠剂,慢慢地、慢慢地,好像发霉的海绵将所有人吞噬。这沉闷的空气总让谭子墨感到熟悉。她总觉得自己曾在哪里经歷过这样的天气,可她无论怎样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