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中感情郁积在心头,李谊衣下骨形颤动,护着圣旨的手早已垂下扶着城墙。
周围的御前侍卫察觉到异常,先仔细打量了城下即将进城的马车,转而向李谊问道:“殿下,是发现赵侯的踪迹了吗?”
作为贴身保护康文帝之人,他们都清楚李谊是为什么被夺爵,明白李谊对康文帝而言,并非有罪之人,所以还以“殿下”称之。
此时,只是听到“赵”字,周围所有侍卫的手,都暗中默契地落在弩上。
李谊颔首,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泪,转头来时眼中只有冷森,反问道:“大人看到了吗?”
侍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也没有比大人多长一双眼。”李谊转回头,目光俯视着城下。
随身保护李谊这几日来,侍卫们都深感李谊之随和之善解人意,实在世所罕见。此时被这样一个温和之人呛到说不出话来,侍卫反应了一下才忙道:“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谊把圣旨拿了出来:“给萧州府衙,让他们立刻派人誊录张贴、广宣圣意。”
侍卫哪里敢接,忙道:“殿下,陛下有令,此圣旨只能待赵侯随我等返回盛安后,在宫里才能给赵侯。在此之前,不能让除赵侯外的任何人知道圣旨旨意!”
毕竟这圣旨的内容,可是皇帝亲口认罪,甚至许诺要退位谢罪。这些内容若是被世人知道,不知将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暴。
侍卫们也明白圣人的真正意思,他根本没打算认罪退位。顺利的话,赵缭一在萧州露面就会被射杀。不顺利的话,就以圣旨麻痹赵缭,骗她回盛安,再秘密杀之。
无论如何,这圣旨的内容都不会公之于众。
李谊不置可否,转身一跃上了城墙头。
如此突然又迅疾的动作,让周围的侍卫没有一个来得及制止。
城墙足有几十米高,掉下去便是必死无疑。而城墙头又是那么窄,李谊看着又是那样单薄,此时半个身子都在空中,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下去一般。
这突然的变故让侍卫们大惊失色,忙道:“殿下,太危险了,请您快下来!”
李谊伸手递出圣旨,平静地不像是站在生死之交。
“按我说的做。”
侍卫们这次是真为难了。一边是圣令,一边是圣人的亲弟弟,怎么选都没有好下场。
一时间,侍卫们都没动。他们心底在赌,赌李谊只是威胁他们,并不是真心赴死。
然而下一瞬,李谊再没多一句话,仰身就向城楼下倒去。
“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不愧是万里挑一、贴身保护皇帝的
人,离李谊最近的侍卫立刻飞身向城头一扑,一把抓住李谊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坠。
“殿下,求您不要为难属下!”
整个人都悬在空中时,李谊的神色都没有任何波动,好像相比于满头大汗、神色惊惧的侍卫们,他才是稳稳站在地上的那一个。
李谊又重复了一遍:“按我说的做。”
“殿下!这是圣命!”
李谊闻言,抬手抓住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侍卫们以为他终于妥协,才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见李谊握住那只留住他生命的手,不是为了攥得更紧,而是为了推开。
这一刻,李谊的力气大得出奇,眼见就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出,侍卫们想着违抗圣旨毕竟是李谊主导的,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可李谊若是当下就死了,他们可真没法向皇帝交代。
于是,侍卫们连连道:“殿下殿下,求您上来吧,我们这就按您说的办!”
李谊停下的了挣脱,但仍然拒绝上去。“叫萧州府的人来,让他们立刻誊录张贴。”
侍卫无法,只得照做。直到听到萧州府的官员吩咐完属下,李谊这才回到了城墙上。
李谊看着布告栏,神色依然难以释怀。
皇帝的底线你已经知道了,回头还是往前走,现在是你在做选择了,缭缭。
缭缭,你有的选。
守备府遇袭后防卫极严,几日后李谊才终于找到机会,甩掉所有侍卫,暗中进了守备府。
李谊知道赵缭戒心极强,进内室一定会惊动她,所以在内室的门外就停了脚步。他俯身轻轻坐在了门口,抱着双腿,侧脸倚在自己膝头上,看着冰冷的木门,目光是柔光四溢,如月初升。
猜到赵缭应该还留在守备府后,李谊几乎想也没想就来了。要不要见她,要不要和她说话,要和她说什么,这些李谊都没有想过。
只是她在的地方,他就该来。
深重的夜色,浑然的寂静,透过窗纸的月光,都给李谊营造了太好的环境,让他可以一点一滴地细细回忆。
当把赵缭在盛安和辋川的轨迹对照起来看时,明明分别见证过这两条轨迹的李谊,却有了太多不一样的感受。
敬仰赵缭,是李谊十九岁时,第一次在解宫城之乱中听到“须弥”的名字就开始,一直坚持到今天的事情。
而且越走近她,越了解她,李谊对她的敬重之情就越重。
她是巍峨山,奔腾江,浩荡风。
就像李谊画在阗州洞窟中的壁画一样,她耀目的品格,好似天上耀日,难以想象会在凡人的周围存在。
所以,即便后来李谊与她有夫妻之明,朝夕相处,甚至同卧一榻,李谊都觉得赵缭像是神话里的英雄那样,遥远、虚幻、不可触摸。
对神话里的英雄,李谊怎么敢用爱来亵渎她。
可知道江荼也是赵缭的时候,那幅光彩夺目,但也遥远单薄的英雄壁画,被一笔一画、一丝一缕地,填上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