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是。”赵缭简短地应了一声,起刀就要下手。
“等等!我只有一个问题!”孔黎立刻道,“从前你是被逼无奈,只有出逃。可现在陛下已经下了罪己诏,承诺给你赵家平冤,你回去也是位极人臣之路,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走这条差之毫厘、万劫不复的死路?”
赵缭轻蔑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蠢话一般,答案远比孔黎能想象到的一切回答,都更简短,更明了。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君不忠我,其罪当诛。”
话音落时,赵缭挥动匕首,割下了孔黎首级。
血喷溅了赵缭满脸,潮热的黏腻像是一只手一样死死扒着赵缭的皮肤,不舒服,但赵缭没擦掉。
血的味道,火烧的声音,燎眼的浓烟,嘈杂的人声和惨叫。
安州军被害的那天,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赵缭拎着人头越上屋顶。
那可是两万人,整整两万人。
他们中大部分得年轻得令人唏嘘,明知战场凶险、刀枪无眼,可为了保家卫国,还是意气风发地抛舍家人、离开故土。
被坑杀在异国他乡,躺在坑里,一点点细微地感受着呼吸的空间被压缩时,他们仰望的星空,还是崆峒的星空吗?
崆峒城内的两万个家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弃等待游子的归程。
赵缭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回越烧越旺的火场。登临惨剧时,只要想到这场火,不仅仅是烧在这些无辜之人的身上,更烧在盛安的皇宫里,烧在康文帝的身上。赵缭不觉得唏嘘,更不觉得愧疚,只觉得这火烧得远远不够旺。
有隋云期留下一屋子江荼的面具,赵缭就算被层层追捕,也完全可以隐匿身份,一径赶往驩州,集结丽水军,先灭巍国,再杀奔盛安。
如果这样的话,赵缭不会伤上加伤,不会数次流离于生死的边界,甚至一个月的时间里可能已经将巍国举国送下黄泉。
可赵缭几乎想也没想,就选择以更危险、更极端的方式离开。过一城、露一面、杀一将、屠百人。
赵缭知道,一举覆灭盛安对康文帝而言,好比斩首。对一个离死本来就不远的废人,斩首中手起刀落的痛快,比起落在赵缭身上,落在崆峒赵氏身上连绵的痛,仁慈得仿佛菩萨做派。
所以她要尽可能地,延缓给康文帝一个解脱的时间。她要每走一城,都给康文帝留下一场大火。
赵缭要让康文帝知道,看似在拱卫他的重重屏障,是何其地脆弱。他自己选择的敌人,是何其残忍和嚣张。
赵缭要让康文帝在几日没有听到赵缭的消息,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的刹那,再次听到赵缭又将一城守备的脑袋扔下城楼的消息。
她就是要用一场场血腥的惨剧,时不时提醒惊郁之症越来越重的康文帝,赵缭还在,赵缭的愤怒还在。
一百年了。
赵缭双眼通红地看着熊熊大火,看着一场场自己用以报复制造的惨剧,心中的悲愤没有缓解分毫。
从赵典,到赵崛赵岘,再到赵缭。三代崆峒赵家人手里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枪,能挡的住敌人的刀剑,却挡不住君主的心。
他们一退再退,守弹丸、裁军队、抛功绩、质儿女、拔爪牙、走他乡,退了一百年了,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为躲开君主手里那把剑。
可这把剑,还是落下来了。
浓烟火光之中,赵缭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钱,扬手扔出。纸钱纷飞,一半被风卷上夜空,一半落入以府邸为盆的火焰之中。
今日,就算赵缭只剩半条命,就算明知此地设下的圈套会让自己有来无回,赵缭也一定会来。
因为今日,是安州军死难的五七……
萧州守备府的火,整整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彻底熄灭。
直到这时,人们才终于找到同样找了一天一夜的孔黎。准确来说,是只有身子的孔黎。
萧州官府震怒,封锁城门,派出全城守军在城内城外搜捕赵缭。一时萧州及周边五十里,严密得连一只老鼠都进出不得。
可又是两日过去,却连赵缭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的赵缭,安稳躺在守备府的床上。
这间屋子坐落在守备府后院,位置不算太偏,基本上就挨着守备夫人的卧房。里面的陈设也还算名贵,只是火烧的痕迹很重。
这件卧房属于守备曾经一名宠妾。那女子不知因何缘故疯了,就吊死在这间屋里。从那之后,这屋子常常有诡异的哭声笑声,成了阖府人人避而远之的鬼屋。
正因如此,不论是大火时扑救,还是后来全府处处整丧仪、挂白幔、点白烛时,都唯独将此处遗忘。
赵缭知道城内城外都是铁板一块,自己出去就是送死,所以干脆留在守备府,等城里守卫放松,也可以养养伤。
于是,整座守备府悲痛万分大办丧事,也重整屋舍的时候,没人想到制造这一切的凶手,就带着孔黎的人头,安静待在他们中间。
夜里,赵缭担心睡在床上会睡熟,察觉不到危险,所以只坐在内室屏风后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手边的桌子上,放着自己的双刀,和孔黎已经停止流血的首级。
赵缭一定没有睡着,可当她眉尾轻颤一下,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人的时候,一瞬间的恍惚,却仿佛刚才自己睡着了一般。
赵缭倏尔睁开清醒的双眼,缓缓抬手悄无声息地拿起手边的双刀,不动声色地轻轻让出屏风时,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握着双刀的手已蓄满了力气。
可十分戒备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赵缭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即便如此,赵缭也没有怀疑是自己太谨慎而出现了幻觉。她确信,刚才屋中确实有一个人在。
而且那个人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存在。
赵缭摘下面具收在怀里,露出江荼的脸。以现在的情形,江荼的脸远比面具要安全得多。
赵缭飞身出府,通过一系列微小的痕迹和高超的感知能力,很快就跟上了一个骑马离开的黑影。
赵缭始终紧随其后,直到城北马场的荒地边时,才抬手将已经上了弦的袖箭,对准离开百步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