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殿下,盛安城外一百里设的五处伏击点……都失败了,康息还有二十里就要进城了。”侍卫出现在李诫身后。
“几千里都没拦住,还指望最后一百米捏死那只老鼠不成?”李诫缓缓睁开眼睛,暂时从喜悦中离开,神情还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殿下,那现在……”
“在城门处制造混乱,阻塞进出城的百姓,将城内所有的杀手都派去,混在百姓中,寻机杀掉康息。”
“是!”侍卫应完,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只是赵缭早在城门处布防,现在盛安城的数百观明台卫,都在城门四周或明或暗地戒备。”
“无妨,将杀手混在百姓里,赵缭未免误伤无辜,必投鼠忌器,总能找到机会一击杀死康息。”
赵缭啊。
李诫笑着转回窗边,看着映天红的荼蘼花,轻快地想着:我最用心教你的东西,却是你唯一没能从我这里学会的。
那便是恶。
纵使你杀再多的人,再自认为无所顾忌,不计代价,在你心底
终究还受良善该死的束缚,总还是觉得善是对的,是好的。
不然,你也不能爱上你以为最善的那个人。
李诫半是嘲弄,半是心酸地想着,直到一刻钟后,侍卫又来通禀,说观明台在城门外大开杀戒,无差别屠杀时,竟愣了一瞬。
“都杀了?”李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观明台半刻钟前肃清过一次城门,让进出城者速速避至城内等待,否则城门外五里内,所有人杀无赦。
一些百姓闻言畏惧,立刻躲至城内。一些百姓经我们的煽动,自以为令不责众,没有躲避。
半刻钟一到,赵缭就下令清杀,现在城门已闭,方圆五里内除观明台等候的人外,无一活口。”
“首尊,全都清干净了。”姚玉换上了观明台的黑色制衣,戴上面具,快步走到紧闭的城门外、赵缭的马前。
片刻前还人声鼎沸的进城通道,此时尸首遍地、血流成河。间或星罗散布其中的观明台卫,像是一座座移动着的黑色的坟。
血的颜色、死的惨烈都进不得赵缭的眼,她遥望着路的尽头,声冷如刃,“再补一遍刀,免有诈死者。”
刀进刀出的穿透,是空旷中的寂静。
直到路的尽头,马蹄声像是北归的雁,从远至近,几十名浑身是血的台卫,护送着一伏在马背上的人,转瞬到了眼前。
赵缭立刻翻身下马,迎上去时步履如飞,终于看到了苦等的人。
“康息!康息!”赵缭走到马边,那人仍伏在马上没有动静,赵缭连拍他几下,那人才终于苏醒一样,艰难动了动,一寸寸抬起身子。
看清康息的脸时,赵缭不禁心头一紧。
要经历什么,才能让最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在短短数月间花白了头发,满面因痛苦而痉挛的褶皱,仿佛早早长出的皱纹。
康息双目浑浊,嘴角溢出涎液和白沫,因下盘毫无力气,不过刚抬起身子,就失衡着滚落下马。尽管赵缭立刻扶住他,奈何他如烂泥的身子实在难以支撑,还是摔在了地上。
在看到赵缭的时候,康息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流了下来,虚弱至极地唤了一声:“首尊……”
“没事了康息。”赵缭强忍住酸楚,拍了拍康息,转头道:“姚玉,喊郎中来。”
“首尊!来不及了……”康息骨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赵缭的手腕,另一只手入怀,艰难逃出始终护在怀中的一摞纸。
“首尊,我身中剧毒已没得救,但是……但是赵大将军和安州军……太冤了……”康息才刚说出口,就哽咽住了,用最后一口气道:
“东境战乱,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在前往营州的路上,戕害赵崛将军等人的暗箭就层出不穷,好在将军警惕,还有我们五十人护在暗处,才终于有惊无险到了营州。
可终究还是没有防住,赵崛将军等人还是被寻机下了断送武功的毒药。
到收拢起一部分安东边军,两军对战的时候,赵崛将军武功失了一半,赵续将军严重些,几乎连枪都提不起来,阚漩将军中毒颇深、数日未进水米。
即便如此,三位将军还是披甲上阵、勇战不退,与敌军鏖战三日,驱敌三十五里。
期间,赵崛将军被砍断一臂,赵续将军被击落一眼,阚漩将军身中五箭。
赵崛将军断臂后,长枪掉落,夺下敌军将旗挥杀,斩敌几十……”
康息猛烈咳嗽起来,满口的血和白沫都喷在赵缭的袖子上,赵缭却一动没动,眼前只有战场。
战场落着雨,雨都是血。
“三位将军忍受着毒发、重伤和来自身后的暗箭,安州军将士无不用命、奋力杀敌,才换来连战连胜,终于将战线推到两国边境。
那巍国国君立刻发来降书,言只要赵将军入国都纳降,巍国便收兵、承诺永世不再起兵。
赵将军不是没有怀疑过其中有诈……可赵将军见边境血流漂橹、军民遭殃,不忍再战,想要以最快速度换取安稳,还是同意了。
没想到巍国狡诈至此时,在皇宫中埋伏重兵,将只带了一队亲从的赵崛将军围困。
赵崛将军独臂挥枪,斩杀百人,终于还是寡不敌众被杀。堂堂世之名将,死后还被枭首,乃至扣上“反贼”之名,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而赵续将军、阚漩将军和赵桢小将军亦遭暗害。
可怜赵桢小将军……身中三箭,仍握枪不放,以身护住一名侍从,助他逃走送信给安州军,让安州军撤走……”
康息再次说不下去,半天才终于鼓起心力能接着道:
“从抵达东境第十日,粮草就断了。到安东边军和巍国军东西合围,坑杀安州军时,那两万奋力杀敌的战士,已经饿了七日。
他们到死,都还是饥饿的……”
康息眼中的绝望蔓延出来时,他的头发好像肉眼可见地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