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但李谊对赵崛、赵续和阚漩的印象都极好。
他们光明磊落得像是永远站在正午下,连晦暗的影子都不会有。不仅符合世人对“将军”的所有想象,也符合世人对“家人”的所有期待。
还有赵桢,李谊握着他的手写过字,握着他的手腕舞过剑,给他做过饭、讲过睡前故事……李谊打心底里,把赵桢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不到十岁的年纪,到底如何才能和“万箭穿心”产生联系。
而两万安州军,哪一个不是耐住风沙苦寒,甘愿在艰苦之地吃苦受累,也要保卫疆域的好儿郎、好女郎。
巍国又到底是有多大的疆域,才能足以装下这么多的冤魂。
可李谊最不愿想的,最不敢想的,是还活着的赵缭。
哪怕这两个字出现在李谊的脑海里,都会让他覆着眼睛的手掌更加潮湿。
无论世人憎她恶她,畏她惧她,时时伺机伤她害她。可怎么也不该,折她心中枪。
一时间,李谊脑海中先出现的,是前年夏季,赵缭被皇帝猜忌,收起锋芒在行宫守拙闲养的时日里,她坐在宴席上谈笑,桌下手握银筷游走,招招都是赵家枪法。
正如每一夜,寅时一到,赵缭定会准时睁开眼,挥舞九梨天罡枪时的专注和不遗余力,永远是明天就要上阵杀敌般的,不遗余力、不舍寸功、不惜燃尽。
李谊有过不解,赵缭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可以说举国上下难逢敌手,又何须如此殚精竭虑。
而自从了解了赵缭的身世,知道她在李诫手下受尽非人折磨的那些经历后,李谊好像有些明白了。
赵缭是在练枪,更是在一次次、千百次地自救。
她自救的根源,是相信崆峒赵氏血脉的荣耀。流淌这血脉的赵缭,当然是所向披靡的。那么眼前这些苟且和磨难,相对于赵缭,不过是蝼蚁之于猛虎,泥丸之于须弥。
此时此景的赵缭深陷泥淖,可总会有未来的赵缭站在岸上,死死拽她上来。连接她们的,就是这杆枪。
可现在……
李谊知道,杀了自己、杀隋云期、杀陶若里,甚至杀赵缭自己,都不一定能把赵缭逼到绝路。
可要夺赵氏族人手中枪,枭其首、杀其兵,赵缭必反。
李谊比皇帝都更怕赵缭要反,可真到了这一天,李谊心中感到的不是焦虑,而是苦寒。
她都想过要离开了。
朝堂的安稳,生民的安宁,没人来赔。
可赵缭这一生的好光景,又怎么来赔?
申风听闻此耗时,也大有忠良蒙冤、兔死狐悲的悲愤。
可随着晌午改作黄昏,李谊还是一动不动捂着双眼,眼泪一瞬未绝,申风才有些担心起来,轻声道:“殿下莫要太伤悲……”
申风话还没说完,还是没有垂下手的李谊,突然道:“传令扈骢,带五千兵马返回盛安。”
第324章翻天覆地
五千兵马……
申风没想明白这个数目。若要用来防范丽水军造反,这个数目小得离谱;若要用来将赵缭挡在盛安,阻止她回到丽水军做主心骨,这个数目又大得残忍。
“护赵侯回驩州。”
申风大吃一惊,提醒道:“殿下,扈骢将军无召,如何带兵回盛安?”
“等到了丽水军,赵缭能护住他们。”
申风更惊愕了,忙道:“殿下,赵侯方罹大祸,正是怒不可遏、暴戾恣睢的时候。
此时容赵侯回丽水军,还要给五千兵马,和我们唯一可以上战场的将领,无异于送虎归山。您肯定比属下更了解,赵侯为报此仇,会不惜翻天覆地。”
李谊终于缓缓直起身,覆着双眼的手垂下,仿佛在深重的泪水中浮着一双眼睛,洗尽光亮,只剩痛楚。
“那便翻天覆地。”
李谊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出来却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以赵崛将军开刀,最终目的还是赵缭,这场火很快就要烧到赵缭和丽水军身上了。
如今,能护住赵缭的只有丽水军,能护住丽水军的,也只有赵缭。反之,俱危。”
申风仍愁容满面,问道:“赵侯杀穿巍国后,若仍不解气,掉头再讨伐朝廷,雄兵数万、兵临城下,朝廷将寡兵弱,如何可挡?”
李谊想起,自己以前就是这样,以宏观的大义勒索赵缭,逼一个从人间获得恶的人、回之以善,然后自负苦果。
“送她回去。”病了太久的李谊,很久没有这样坚定有力的眼神了。
“往后种种,都不是现在可以逼着赵缭生咽此仇的因果。
即便为了千万人的天堂,也不能逼着哪怕一个人下地狱。”……
李诫站在月窗下,窗外映出的半壁荼靡,将他水色的衣衫映衬得愈发清凌。
他将手抬至眼前,掌中握着一块军令,上书“安州”二字。
在出现于此前,这块军令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赵崛的腰际。
数年的郁郁寡欢和牵肠挂肚,像刀子一样把李诫的脸割得消瘦,却不影响剧烈的喜悦冲上脸时,将他烧得起死回生一样的红润。
世上再没有什么滋味,能好过如此真实又清晰地,感知着赵缭的痛苦。
李诫紧紧握着军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认真感受着扑面来的春风和花香,赵缭凄厉的嘶喊、痛苦的泪水,仿佛就在这风里、花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