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求你了。”
赵缭看着李谊伏在床上,黑发垂、睫毛垂、泪珠垂的时候,心里没有一刻的犹豫吗?
没有吗?
赵缭俯身,捡起脚边的袖箭扣回手腕,捡起匕首反手握着,一步步向后倒退着,黑暗在她的人影中越来越铺开。
“李谊,我给过你机会了。”
说完这句话,赵缭就转身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可关门时,赵缭扶着门,迟迟没有转身,肩头嶙嶙颤抖。
站在门口的满福等人面面相觑半天,才小声道:“侯爷……”
转过身来时,赵缭面色如常,只是一双眼通红。“李谊醒了。”
几人闻言,无不是欢欣鼓舞、喜极而泣,连忙要进殿去照顾的时候,就听身后脚步声涌来,左右一看,只见两列黑衣人先一步跨上台阶,守住殿门。
“侯爷,这是……”
“府中突遭变故,恐有不轨之人趁乱为祸。为保夫君平安,从即日起,府中防务由本侯亲自负责,任何人不得私见我夫君,须向我本人禀报。”风中,赵缭面如覆霜。
直到赵缭大步离开,申风才回过神来,小声惊呼一句:“这不是软禁吗?”
李绍之死的风波,并没有因李谊受刑而结束。
李谊受刑后五日,原本关于“李绍”的真实身份,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的大内察事营,突然进展飞速,一夜之间找到李绍儿时的奶娘和一个张家侍卫,一举查出真李绍早已在十余年前就死了,凶手就是张皇后和张家。
而几日前死去的“李绍”,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谁,但绝对不是李绍无疑。
大内察事营深知消息的重要性,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径报皇帝后,没让朝堂听到任何风声。
皇帝知道是自己恩爱多年的妻子,居然狠心设计害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时心神俱灭,痛不欲生。
饶是如此,康文帝都没有下令诛灭张氏一族。而是找了个失德的由头废后,将张皇后贬为庶人,准其随告老还乡的父亲张明远一起回老家。
可张氏一族在返乡路上遭遇山匪,包括前皇后张玉珍在内的举家上下一百多口,全部被杀。
太子李绮在一夜之内,成了没有母家的半个孤儿。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宫禁走水。宫人火急火燎扑了半宿,终于将火扑灭。清点损失时,发现只少了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李绍”的尸身。
是被人盗走,还是在大火中烧成灰烬了,没人能说得清。
但在皇帝听闻张氏被灭族的噩耗,又被大火所惊,当夜便病危的情况下,忙乱不堪的宫禁中,没人再计较一具尸身的丢失……
深夜的郊外,赵缭抱膝蹲在一座新碑前,将一块玉佩放在碑前。
浓重的漆黑中,没点燃的灯笼颓丧地放在一边,只起到了陪伴的作用。赵缭认真看着眼前,实际上连墓碑的形状都分辨不出。
这一刻,绵延的黑暗就是一块碑。
“我知道你不是李绍,杀你的不是张氏,可我还是只能用张氏的血祭奠你。”赵缭的声音和风声和在一起,“雷峦,十年久别后重逢,我们连面对面说一句话,都没能够。”
从郊外回来,满福正在赵缭的书房前焦急地踱步。
“有事吗?”赵缭从黑暗中走出,满福瞬间像是看到了希望,快步迎上来,举起手中的盒子,“侯爷,到殿下用药的时候了。”
没有赵缭的首肯,就算是送碗药进去,都是不能的。
“知道了。”赵缭顺手从满福手中接过盒子,“我去就行。”
赵缭在殿门外站了一站,在听见屋内李谊的咳嗽声时,又想起独自躺在郊外的雷峦,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怨是假的,可赵缭多么庆幸,李谊还在。
赵缭提着食盒进殿时,李谊就看到是她了,但直到赵缭走到他床边,李谊也没有说话。
“吃药。”赵缭把药碗端出来,坐在床沿,舀起一勺送到李谊唇边。
李谊没张嘴,冷冷看着赵缭,突然问道:“你灭了张氏一族,对吧?”
赵缭微微扬眉,目光也重了几分。
“观明台把这儿围得铁桶一样,没人给我报信,你不用猜疑。”李谊垂下眼眸,不再看赵缭,平静道:“你身上的血腥味很浓。”
不是衣服上带的血腥味,而是皮肤中渗透进去的血腥味,有一种硬冷又阴森的气息。
“是。”赵缭不想多说,把勺子更贴近李
谊的嘴唇,又重复了一遍:“吃药。”
李谊向后避了一下,仍是沉声问道:“赵缭,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对你而言,没有用处,只有阻碍。”
病中的李谊,鬓发柔和、神态疲惫,可不论是身形骨骼,还是言辞目光,都愈发瘦冷,愈发嶙峋。
“原来对我而言,没有杀夫倒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赵缭苦笑一声,第三次重复:“吃药。”
李谊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赵缭举着勺子半天,只有沉默与她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