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李谊面前时,赵缭又恢复了从来的静水流深式的沉静。
“殿下,该出发了。”
“……好。”
“殿下。”赵缭把枪放好,在屏风里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开口唤道。
“我在。”李谊坐在屏风外等赵缭,闻言轻声轻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我怀疑西北可能有些不太平的征兆。不然有我大伯和堂兄在,桢儿绝不可能自己跑得出来,除非是他们默许。”
说话时,赵缭正扭着胳膊,有些费劲地系腰后的暗扣,听到脚步声抬头时,就见李谊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自己身后,垂眸伸手系她的扣子。
“那我最近也多关注。”……
从黑衣人如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流进窗缝,到被毫无阻碍地带离赵王府,每一个本该惊心动魄的环节,都太顺利太迅速,以至于庄安饶坐着马车都离开盛安城几十里了,仍没回过神来,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正处在一场梦中。
马车停下,一个声音从耳畔传来,请庄安饶换一辆马车时,以防被追踪到时,庄安饶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逃离火海的喜悦,而是李诫言辞温和的威胁。
他说如果她违约离开赵王府,除非死在李谊或赵缭的手上,否则就揭开她的身份。
做耗子一样藏了这么多年,庄安饶当然害怕。但害怕的并不是身份败露后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而是兄长、李诤、李谊,以及现在还牵扯赵缭,他们都会被波及。
想到这里,庄安饶心里突然就涌起无限的勇气,从怀中颤颤巍巍掏出一把银剪子来,手抖得要双手握着才能送向脖间。
死亡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庄安饶根本顾不上想。她只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大家就都会不受威胁。
将剪子推向自己的时候,是庄安饶这辈子用出过的最大力气。
下一刻,就听“咻”的一声刺破黑暗。庄安饶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到自己手腕被震得一痛,手里的剪刀也脱了手。
庄安饶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先去摸索掉在车厢里的剪刀时,先摸到了一支箭,抬头才发现车帘中央被刺破了一块。庄安饶拿着箭推开车帘走出去时,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腿抖如筛。
一团漆黑之中,庄安饶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山里还是在平原,但却一眼看清圆月下、百步外,赵缭双腿一高一低站在高处,衣袂翻飞,手上的弯弓还没有放下,头仍微微偏着、透过弓箭看向自己。
见庄安饶出来了,赵缭便把弓箭垂下,颔首致意。
刚刚的瞬间对庄安饶而言,就意味着死过一次。在死过后第一眼看到赵缭,庄安饶满心又是酸又是苦,赴死的决心却更坚定了许多。
庄安饶心想,如果这样好的姑娘因为她的缘故受牵连,她到了阴间也是无法转世的。
庄安饶凝神细思,只想如何能再死一次。
“竹姐姐。”这轻轻一声进入庄安饶耳畔的时候,惊得她几乎浑身一震——
作者有话说:一会还有一章哦宝宝们!!!!下一章很甜很甜非常甜
第292章及时行乐
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被这样叫过了。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一种无所遁形的惊吓。
“清侯……不要见我……不要见我……”庄安饶说话时,泪如泉涌,言语中的惊慌是全把自己看作瘟疫,生怕传染给旁人一样。
越是亲近的人,她就越怕。
李谊站在车厢一侧,身形被完全挡住。他想起记忆中的崔竹摇,是崔家这颗大树上,开出最标准也最美的花。
她福至心灵,她自尊自爱。她怎么会把自己看作不能见人的人。
李谊没走出来。他知道再任何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庄安饶的心上,都会用愧疚的钝刀,把她彻底瓦解。
“庄娘子,失去您对宝宜和我,对隋亭侯,对清涯,都不意味着得救。”李谊轻声道,言辞恳切。
这时,庄安饶才想明白李诫温和中的机锋。他多会算计,把她的死作为利刃,插进他们的心口。
“好……”庄安饶收敛了声音中的悲戚,道:“我和你们走。”
赶路至天明,才终于到了目的地,赵缭拉着庄安饶的手带她进屋,一遍遍请她放心,告诉她这里很安全。
“不见一面吗?”李谊走到李诤身边。
李诤正望着点着灯的窗子出神,摇了摇头。放浪形骸的公子哥,此时眼中只有伤神。
“清侯,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能接受失去阿竹,一意孤行地救她。她为了不让我们再失去她一次,担惊受怕地艰难走过这么多年。”李诤的声音悲惋如泣。
“我害了阿竹,也害了维玉。”
黄昏微弱的光线之中,李诤鬓边的白发清晰可见。
李谊心中稍一算,李诤才不到而立之年。
“有观明台的人驻守,竹姐姐不会有危险。你还有瑶儿,日子总要走下去。”李谊轻轻拍了拍李诤的后背。
李诤苦笑着点点头,看着窗中影,泪光盈盈。
他不想见崔竹摇,也知道崔竹摇不想见他。胡瑶还在世时,与李诤的每一次见面,对崔竹摇都是巨大的负担,更何况如今,胡瑶已不在了,而崔竹摇把胡瑶的死也背在了身上。
李诤想起什么都还没发生的那一年,杏花树下,青葱的少年少女拿着父母签订的婚契,以为承诺以最牢靠的方式实现了。
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便是明知与对方咫尺之遥,也不能再相见。
“吱呀。”屋门打开,赵缭一人让出屋外,走到李谊面前,敛着目光沉声道:“都安顿好了。”
说这话时,赵缭不觉得心里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心底揪着疼,手不由自主探向腰侧。里衣的衣缝处,是胡瑶一笔一画绣上的。
宝宜宝宜,平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