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正堂,推开内室的门,李谊才发觉屋中还有微弱的一豆灯光。
映入眼帘,是赵缭曲腿靠卧在湘妃榻上,身下垫着锦褥,腰腹间盖着毯子,阔荡的中衣裤管下,露出白皙而骨骼明晰的脚踝,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侯爷怎的还没睡?”
赵缭闻声读书的目光一顿,循声就着湘妃榻的弧度仰头去看,才发觉李谊站在她身后。
“殿下身子不好,功夫倒是不减,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赵缭笑了一声,简单地回答:“在等你。”
“是侯爷看得太专注了。”李谊温和道,见赵缭长发散在身后,带着明显的水气,便去找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道:“头发不擦干,要头疼的。”
“好,一会擦。”赵缭伸手要接,李谊没递,还是走到赵缭身后,从赵缭脑后将长发揽到靠背外,俯身一手轻轻握着,一手细细擦拭起来。
赵缭抬头看李谊,长发也散着,柔顺地卧在肩头,将白色中衣交领外的脖颈儿趁得愈发玉色。
“殿下不累吗?”
李谊淡淡笑笑,眼周的倦色被笑意揉得软软的,“不累。”
半天,李谊见赵缭不看书,就仰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专注又清晰,不禁看得他耳后有些发烧,问道:“怎么了?”
“要是我不来,今日你会同他们走吗?”赵缭问道。
李谊只略想了一下,就诚实道:“会。”
“他路上埋伏的力量,是要将你一击必杀。”
“嗯。”
李谊微抿着薄唇点了点头,眼底安安静静,没有后怕没有动容,只是专注地看着赵缭如瀑的墨发。
赵缭心底叹了口气。
是啊,李谊就像一盏白瓷,他看着太脆弱太易折,总让人忘记,他所以能成形,是身经火炼。
他确实不怕死,或是说他至今还是,不排斥死。
“不觉得冤吗?”
这个词进入李谊的耳朵时,如此陌生,睫毛微微颤动后垂下。“侯爷,我不是可以觉得冤的人。”
“不觉得冤吗?”赵缭又问了一遍。
这次,李谊久久地沉默,又连忙转过头,掩口无声地抖出喉咙间的咳嗽,半天才轻轻点头,吐出一个字来。“冤。”
说完,李谊看向赵缭正看着他的双眼:“从前不觉得,今日见到赵侯时,觉得了。”
如果就因为这些狗苟蝇营又卑劣的事情,便要害得赵缭将军连日奔波,费心解决,甚至还被泼上脏水,确实冤,太冤了。
赵缭微微蹙眉,只想了一瞬,便知道李谊心里怎么想的了,只有笑着叹气。
“殿下。”赵缭把书放在一边,立起身来,长发便如丝绸般,从李谊手中的巾子中抽出。
“嗯?”
李谊把帕子折好,搭在靠背上。
“过来坐。”赵缭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
“今日我救了殿下,邀功请殿下答应我两件事,可否?”
“当然。”李谊脱口而出,又笑着补充道:“侯爷便不救我,也是当然。”
“那第一件,风来要躲,雨急要避,别白白糟蹋了身子。”赵缭认真地看着李谊,将今日已说过一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说的是风雨,也不只是风和雨。
“我真心希望,殿下可以平平安安。”
平安,不过是逢年过节祝谁都可以的,最稀松平常的祝福。可此时赵缭说出时,坚决又悲伤,分明不是祝福,而是恳求。
她认真得让李谊有一瞬的紧张和无措。
听到赵缭明驰夜奔千里赶来时,李谊心疼,为她觉得冤,可都没有意识到,她真的在乎他的安危。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今早将生死付诸平常,几乎不用下决心就决定和李谙走的自己,做了多么错的事情。
他可以处置自己,但万万不配处置赵缭。
“侯爷,是我错了。”李谊垂首,真诚道。“请侯爷放宽心,若要扰侯爷伤神,我万……我难辞其咎。”
金銮殿前,牢狱之中……无数个场合,他只剩作践自己一条路,真心诚意说的那句“李谊万死”,他不会再说了。
赵缭看着李谊温和又坚韧的眼睛,明明听的是他的承诺,却好像也在看他终究的结局,心里还是疼。
“好,那第二个……”赵缭的鼻尖不经意得动了动,将酸涩之意藏起,抬起手道:“我想看殿下挽发。”
赵缭掌心,搭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李谊还没明白意思,已经先从赵缭接过了绸缎,就回手揽自己的长发。
“挽在侧边。”赵缭双手撑在身前,向前凑了凑,看着李谊的眼睛亮晶晶的。
“哦,好。”李谊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听从地将长发揽到一侧绾起。
“然后呢?”挽好后,李谊见赵缭半天都没再说怎么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镇定地询问时,其实心底的一个角落已经在预言似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