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喜洁,可此时看着满地满身狼藉,只有喜悦,以及眼底更深的痛色。
这孩子哇哇吐出来的,都是才吃下去不久,沉甸甸的土。
“囡囡!”方才眼中死气沉沉的老妇人,此时抱着孙女儿哭成一团,灰败的腮上也有了血色,抱着孩子就要给李谊磕头,一连声哭着道:“观音救命……观音救命……”
“阿婆,您别这样。”李谊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要扶老妇人时,只觉得头上一松。
原来一个小男孩趁乱到李谊身后,一把抽走李谊束发的玉簪,转头就跑。
李谊长发散落回头,只见那孩子已经被一个士兵逮住,拎着送到李谊这儿来。
这孩子破衣烂衫和脏污的皮肤分不出彼此,脚上没穿鞋,跑得又是泥又是血,仍咬着牙死死护着怀里的簪子,如临大敌地盯着李谊。
“放他走吧。”黑发垂落,将李谊眼中的温和衬得更明晰。
等孩子走了,李谊又吩咐满福道:“你暗中跟着他,这根簪子值二十两。”
满福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再回来时,那个偷簪子的孩子也跟着他回来,瑟瑟缩缩躲在满福身后。
“先生,您真是神了!”满福一回来就道:“这孩子拿簪子去当铺,当铺人说只值五百钱,要不是您让我跟着去,这孩子就被骗了!”
李谊正在给另一个老者把脉,闻言只是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拿着银子了,快走吧!”满福看那脏兮兮的小贼,还是不喜。
谁知那孩子半天都不走,等李谊治完这个人起身,往下个需要救治的人那里走时,这孩子才抱着银子,快步跟了上去,小声道:“我不是贼。”
李谊闻声,已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看这孩子满脸的泥污,便抬手用袖子给他擦去,柔声道:“天灾之前,你偷过东西吗?”
“没有!”孩子脱口而出,目光坚定。
“我相信。”李谊展颜,“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活命。”
家破人亡起,靠偷才活到现在的孩子,满身的戾气。可现在,却满眼的泪,蓄不住时干脆大哭了起来。“我要救我阿娘!我娘要吃药!”
李谊鼻子一酸,抬手擦掉他的眼泪道:“哥哥现在给这个阿婆包扎一下腿,就去给你阿娘治病好不好。”
孩子的泪止住,重重点头,看着李谊又跪进泥里,给一
个老妇人溃烂发臭的脚腕包扎。
给年轻的妇人剜去脓肿、包扎完毕,又灌了一副药后,李谊把一张纸条递给孩子,如释重负道:“放心吧,你阿娘会没事的,你每日早晚两次拿这个纸条去药棚,他们会给药的。”
“嗯!”那男孩重重点头,连忙要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掏出来还给李谊,却被李谊忙按住了。
“拿着吧,以后建房子买粮食都要用。只是,尽量少掏出来,免得让银子害了你。”
小男孩已不知能说什么,便双手伏地,重重就要磕头,被李谊忙拉起来了。“不要这样。”
男孩抬头,看着李谊垂在肩上的长发,“哥哥,那你的头发……”
李谊看见男孩挂在腰上的布条,道:“你愿意拿这个和我换吗?”
“当然!”小男孩连忙抽下布条,双手递给李谊。
李谊接过,将长发绾在一侧,不再四散。
“那我们扯平了,你好好照顾阿娘吧。”
李谊起身,看见向他招手求救的人,便快步走去。这时,身后的断壁残垣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之声。
李谊驻足一瞬,热泪滑落,才又快步去了。
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李谊的背影。
这个瘦瘦高高,手抖得厉害的年轻人,就算手沾了污泥也还是那么洁净,身上怎么也沾不上空气里的血腥,真和那话本子说的神仙儿一样。
可他驻足听婴儿啼哭的一瞬,明明离人间很远,偏偏离人间很近——
作者有话说:小李啊真的是神女级别的啊阿啊
第268章玉面狐裘
宗安巷里有一个药棚,不仅有免费的药用,还有菩萨一样的圣手给治病疗伤的消息,比洪水传得更迅速。
虽已过子时,药棚点的蜡烛都烧断了数根,但来求药治病的灾民却越来越多。
满福在一旁帮忙,瞧李谊的袖子越挽越高,鬓边的虚汗越来越多,累得手越来越抖,咳嗽越来越剧烈频繁,几次请他先休息一下,天亮再来。
可李谊只是在号脉或者包扎时摇摇头,连话都顾不上说。
直到,一侍卫跑来禀告,说官驿外有一称来自陇右道的参将求见代王殿下。
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完头上伤口的李谊,闻言立刻站起身来,眼前登时天旋地转,要不是满福眼疾手快扶住他,便要摔倒在地了。
还没等眼前能看清,李谊已焦急道:“我走不开,快请到这里来!”
那参将听说代王不在驿站,已经寻着来了,很快就来到药棚。
“末将任安,奉陇右道按察使卢宪正之命,护送药材二百车、郎中五十名,向殿下复命!”说着,任安又要叩首,“末将参见殿下!”
“快快请起!”任安还未跪下,已被李谊快步上前来,一把搀扶住,“小王以为,将军最快也今日正午才能到,此时能见到将军,真如拨云见日!”
任安抬头,只见大名鼎鼎的代王殿下散着头发,只以一破布条随意挽在一侧,面具上污渍和血痕丛生,双手也被血污盖了颜色,扶他时怕弄脏他,专门放下衣袖,以袖遮手扶之。
任何人以这样狼狈的样子出现,都很难不显出些不堪来,可这些出现在李谊身上上,只更凸显出他因喜悦和感激盈满光辉的双眼,温和而真挚,甚至足以让人忘却他的尊荣,而不自觉想与之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