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皇帝如今尚且没把她逼到死路上,只怕她也在筹划着,怎么把皇帝逼上死路。
到此时,李谊不得不承认皇帝赐婚的必要性。
赵缭实在危险,确实需要人来盯死她。
李谊想着,不禁看向赵缭向他伸出的手,它曾在滔滔江水中,拽住自己。也在他自己挥起的剑下,救了自己。
可现在,它要拉自己,共赴余生的深渊。
而她说是来请求,实则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新婚愉快。”李谊握住赵缭的指尖,说“愉快”时,目光沉如寒潭,很快就松开了手。
可就在触碰到她的这短暂一瞬里,李谊方才决心自刎时心中的愧疚,莫名其妙被缓缓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心安。
他最终还是没有轻松地一死了之,而是遵从了对母亲的承诺,痛苦,活着,赎罪……
距离赵缭和李谊大婚之日足足还有半月时,城内喜庆的氛围就已很了不得,足可盖过上元日。
这场大婚由皇宫十二监主理,代王府、鄂国公府、宝宜城侯府协理,规格之高、花费之巨、声势之浩大,与帝后大婚、东宫迎亲都可相比。
从代王府到侯府的路,皆以彩绸引路,缀以花灯及各色水晶风灯,虽还未点燃,然便是正午阳光照彻时,剔透玲珑之光也如银花雪浪般。
又因时值秋日,百花凋零,便以纱绫扎成,点缀枝头。一时,秋日的盛安城中,也花彩缤纷,说不尽的繁华。
饶是如此,还是念及先帝丧期,已经有所顾忌的结果。
代王府作为大婚之所,热闹更胜所有,十余座殿宇昼夜灯火不熄,数百着宫装者熙熙攘攘穿梭其中,各式金银器皿摆放之声如奔流不息的泉鸣。
代王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屋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李谊。
屋外已刻意压制,但仍无法忽视的声响之中,李谊一袭素衣坐在桌前看着卷册,专注地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的,是近年来探子有记录的所有赵缭动向。不过说是所有,其实莫说详细,就是连贯都做不到。
这时,鹊印从门外敲门而入,面上隐有怒色。
“殿下!”鹊印快步走到李谊桌前,“属下有事禀告。”
李谊抬起头,先从桌边提壶倒了杯茶递过去,才道:“什么事?”
鹊印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先气咻咻道:“昨日到今日,赵侯都在城外义安寺里礼佛,以神夫人的名义给寺里捐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还给神夫人和神林都供了长生牌位!”——
作者有话说:你俩愉快不愉快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愉快啊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先结婚!
第244章花落南山
“嗯。”李谊将铜签压住书页,合了书,稍动了动,靠在圈椅的椅背上,胳膊搭在扶手上,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愈发复杂了。
鹊印见他这样,怕他没听出其中关节,忙道:“您是不知道,合目跪在佛前无声流泪、衷心祷告的赵侯是什么样!
一言不发,却抵得过抓着人家耳朵大喊‘我是被强迫的—我最痛苦—我最可怜——’
这么一来,原本城里对殿下的婚事众说纷纭,有说是两厢情愿、一拍即合的,也有说是赵侯为慕权势自荐的……
现在好了,又都说赵侯和神林原本有同日同时生的缘分,又有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情谊。这般天赐的姻缘,都是被您给搅合了。
殿下您说,荒唐不荒唐?赵侯这场戏可演得漂亮!”
鹊印说的气咻咻,李谊却不起波澜,眼中微微一转,似回忆起了什么。
“赵侯应该,不是演的。”
“啊?您说赵侯因为不能嫁给神林,所以痛苦成那个样子?”鹊印睁圆了眼睛。
“从前赵侯还是须弥的时候,每每他们二人见面,那是这个阴恻恻地看不上眼,那个明了白地厌恶。说他俩有世仇都是美化了,怎么也不是什么断不掉的情谊啊。”
“有做戏的成分在,不过赵侯痛失所爱,应当是真。”李谊垂眸思索道,目光有些沉重饿了。“就怕这所爱,不是神隐绫。”
被赐婚之前,赵缭的处境已经很压抑了。以她
的处事风格,但凡有机会能破局,别说是和无意者成婚,就是危及性命,赵缭也非一试不可。
他们被赐婚那一日,他将自己要死遁的消息送给赵缭,并不只为让她安心,更是试探她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那时,赵缭乘的马车与李谊擦肩而过,窗帘起落的缝隙之中,他只在瞬间看到她一眼。
那一刻,赵缭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不愿意嫁自己。
李谊心中便就已有了猜测。
直到今日……
“殿下,这有什么好怕的?”鹊印敏锐察觉到李谊话中的玄机,“是神林也好,不是也罢,有什么影响吗?”
李谊苦笑一声,从桌角的盘磬下,抽出一张折着的纸条,单手拆开,另一只拿起火折子推开了盖子。
“赵侯今日,去南山见我四哥了。”李谊目光沉沉,看着渐显的火舌拉扯上了纸条,一点一点将透光的字条碎成灰烬,就要咬上他的指尖,才松了手。
“所以,只怕赵侯与我的这桩婚事,要让陛下失望了。赵侯本就不是能被轻易感化之人,若要再加上这一层……那便只有不死不休了。”
“啊……”鹊印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嘴:“赵侯!晋王??”说着,鹊印不禁垮了眉眼,眼巴巴看着李谊。
“那殿下这婚……还成吗?”
所娶之人非所爱之人,已是人生大恨。这人还是那么一个躺她边上都不敢闭眼的危险人物,更是巨恨。现在那人不仅危险,而且心里还有旁人,还是成婚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夫兄……
鹊印真心疼李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