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笑了一声,只是笑意远未达眼底,掂了掂桌面摊开的薄薄的册脊,“也好,若非昼夜共处,以我们的线报能力,跟上一日跟丢一旬的,危险之深,只怕与赵侯夜半持刀在侧无异。”
“不愧是殿下。”鹊印苦兮兮地抱拳道。
“还有旁的事吗?没有便快去用午膳吧。”李谊柔声道。
“哦对了,还真有一件。属下去辋川寻殿下那日,不是为了禀告陶若里急行回都的事情吗。刚刚又收到消息,陶若里今早启程,又回鄞州驻地了。”
“好。”李谊点了点头,“那你也准备着回去吧,天气渐凉,记得带冬衣。”
“属下明白。”
“不过也不用带太多,应该不月就能回来。”
“为什么?”鹊印奇道。
“赵侯不会容我们一直干涉丽水军的。”
“那她也要有这个本事把我赶出去!”鹊印听闻登时不服气起来,瞪着眼睛道:“殿下,我今儿黑就启程,非您召,谁也赶不走我。”
“好。”李谊温和地笑笑,顺着他的话说,“但万事还是以保重自己为先。”
鹊印一出门,笑意在李谊脸上,就像烟花落尽,徒留暮气沉沉的夜空。
李谊复要拿起书册时,目光又不禁在已燃灭后,徒留指腹大小余片的字条上。
崎岖的边缘,围绕着两个各剩一半的字。
南山。
赵缭推门走进内院前,已经做好腥风血雨,甚至殒命于此的准备。
所以当她一开门,撞上满院子秋意寥寥,却也静谧祥和时,后脊才愈发发凉。
院中只李诫一人,背对着赵缭坐在一把看着就沉甸甸的禅椅上,正握着掌心大的银剪,修剪一旁八仙桌上的一盆盆景。
“来啦。”李诫没转身,就熟稔道。
这次,赵缭快步走到李诫身侧跪下行大礼,到叩头起来,李诫也没拦住。
也是这时,赵缭看见方才被李诫的背影挡着的盆景,已经只剩一根主干,上面一个个不会流血的新伤看着血淋淋的。若只说形状,这枝干也有盘虬之美,可那也只是枝叶繁茂的情况下。
此时一根独干杵在盆里,丑陋得紧。
李诫见赵缭看着盆栽,便笑道:“原是养了许久,只为给七弟做新婚贺礼的。没想到一不小心,剪坏了。”
赵缭不需思考,便明白了李诫的意思,也有了答言。“主上不必忧心,此枝若有灵,念及主上对它的栽培厚爱之意,便是死了也能复生。待来年,定可枝繁叶茂。”
“是吧。”李诫低声笑了一声,才落下的手又拿着剪子抬起,“咔嚓”一声,将仅有的独干,齐土剪断。
同时,他牵动胳膊时,露出袖口下厚重的层层纱布。
“就算有那一日,每日守着它等它发芽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李诫垂首,指间卸去银剪。“还是死了好。”
这意思不能更明显了。赵缭眼底的平静未动分毫,平静道:
“主上明白,当时我选无可选。也知道我后来能选的时候,全因对主上的忠心,才走了这条路。”
李诫长长久久地看着贵在自己腿边的赵缭,万般情绪融入时,一言未发却有千钧重。
过了好半天,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身上绷着的劲、眼里绷着的劲,都瞬间卸下了一般,语气是死了千遍的轻快。
“缭缭,说来你或许不信,这一天我好像早就预知到了。毕竟从来都是,我能感知到的一切好,后来都因为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原因,流向李谊。
就像是大河东流、春华秋实、生老病死那样稀松平常。”李诫说着,又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从前我一想到这一天,我就紧张、恐惧,真不敢想我要怎么面对才是。所以我一直想尽办法,让你远离李谊。
可最终真到了这一天,反而……”李诫眯着眼,半天才形容出来:“反而感觉尘埃落定了。”
李诫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赵缭。赵缭为表敬意,也看着李诫。
准确来说,是透过李诫,看除了李诫之外的一切。
比如,她余光看见禅椅边靠着的一副拐杖。
赵缭的私线曾报,在她与李谊婚讯传来那日,李诫笑着打发走了送信之人,随即摔下丹墀。
对外,这消息一点没漏出来,只说晋王陪王妃赏秋时,在苔湿处滑了脚。
正如他手腕受的伤,只说是亲自给王妃煎药时烫伤了腕部。可实际,分明是他自锁于殿内,划开了脉搏垂腕于铜盆。
听说要是再晚发现一刻钟,命就不保了。
这些消息传到赵缭耳朵里,没让赵缭心里有何感慨,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吃了苍蝇。
此时,赵缭则是样子装得都不太像,当李诫掏出一枚铜板要她反应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缭缭,我们再选最后一次好不好。”
第245章提携玉龙
“若铜板字面朝上,你便去;若字面朝下,我们就此抛却此法,徐徐再做商议,不为权衡利弊,只为你我两情长久计。”
赵缭只是安静地看着李诫,没有回答。
李诫果然还是这样,在该冷静的时候歇斯底里,在不该冷静的时候静若寒潭。
李诫也不再等赵缭的回答,扬手高高抛起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