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同一直吊着他的那口气,也松了。
赵缭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公主府六套院门门洞开,一眼可望穿,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除公主和郡主接入宫中,卓肆已死在刑场外,无论男女老少、主人仆役,无一活口。
“首尊……”赵缭身后,属下轻声开口试探。
“撤。”赵缭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
“可是代王殿下……”
“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你们回去复命。”
“是!”
赵缭坐回屋脊上,定定看着李谊,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却不自觉把沾满血的双手背在了斗篷里。
只是因为冷……只是因为冷……
赵缭这么告诉自己。
台卫很快就撤出了公主府,世界再一次归于死寂之中。
而昨日还灯火炊烟的公主府,就只剩下百余具软塌塌的尸体,以及最后两个还喘气的人。
他们一个高坐堂屋屋顶,一个跪伏正门门口,相聚并不远,甚至是面面相对,只是错位了一个高度。
只要李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赵缭。
可李谊始终没有抬头。
咫尺间,两人遥远得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的李谊,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向地上倒去,直到彻底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道没救下一条命的圣旨,嶙峋的肩头像是枝头的新芽,在风中零零地颤抖着。
直到卓肆行刑,李谊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但他在宫中的耳目递话出来,说卓肆临终前,陛下看着自己最疼爱女儿的夫君,许他个遗愿。
卓肆说,只有两愿,一是愧对公主,请陛下为公主另择良婿,照顾公主。
二是府人无辜,求陛下不迁怒。
可……一个人都没救下来
李谊伏在地上,彻底被压垮。
赵缭下意识站起来,想去扶他。
可真的站起来后,赵缭踩着硌脚的瓦片,身子却又停住了。
她拿什么扶他,沾满血的手吗?
赵缭又坐了回去。
她没得选,不代表她没罪。
她有什么资格走到他身边,哪怕只是说一句:你真的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
三日前,卓肆被定满门抄斩后,李谊连递十二道奏折,请求进宫面见圣上。
在朝堂上,李谊摆出诸多证据,声嘶力竭证明卓肆谎报伤亡情况,是其中有人设计加害,而所谓密信更是拼凑而成,又当堂和那几位人证对峙,问得他们漏洞百出,请求皇上重审此案。
然而皇上大怒,当场斥责李谊后,令其殿前罚跪。
太极殿两侧人来人往,谁人不对李谊侧目而视。
李谊根本看不到这些目光,他只知道卓肆还在狱中,心急如焚、肝胆俱裂。
跪了整整两日后,李谊的腿已经僵硬得无法挪动,两腮肉眼可见地凹了下去。
皇上传话说只要他不再为逆党求情,就可以饶恕他,然而李谊的回答是:但求忠良洗冤,李谊百死无悔——
作者有话说:已知全貌,缭惨,小李惨,卓姐夫惨,皇帝坏老头!!虞沣更是无敌坏老头!!
第189章毁己渡人
气若游丝,却又铿锵有力。
皇上一怒之下,又责令处其二十廷杖。
掌刑人看到高内侍的手势,下了重杖,仅仅五杖下去,李谊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自始至终,李谊咬紧牙关,未出一声。
二十杖后,李谊就如一摊被打散的血肉般,已经没法自己站起来,是被人架起来的。
宫人本想架着他先去疗伤,谁知仅剩一口气吊着不肯晕的李谊,就是不肯走,硬是挣扎着挣脱了两侧的人,不肯离开殿前一步。
此时李谊已经跪都跪不住了,只能双手扶着地勉强撑住身子,手指就快嵌入宫砖中。
之后很快,李谊就开始发烧,人也渐渐陷入昏迷,身子不自主地战栗。
其间,两侧守着他的宫人,好像听到李谊在低声喃喃什么,以为李谊是要水喝。
结果凑过去一听,才知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李谊,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喃喃的是:
“卓肆是被冤枉的……请陛下……重审此案……卓肆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