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缭坐在这些声音之上,看血光起、血光落,此起彼伏,犹如潮起潮落,双眼空无一物,麻木得比院中仰躺望天的亡者,更像是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人从公主府的正门破门而入,一进门就挥剑砍杀,还没砍到人就已经红了眼。
他显然武功不错,面对最精锐的杀手还能势不可挡地向宅内冲,却也很快招致围攻。
在包围之中他拼命招架,却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胸前被刺了一剑,腿后又被人踹了一脚,“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但他仍紧握着剑向四周乱挥乱砍,满口是血地仰天长啸道:
“卓将军一生忠贯日月、碧血丹心,却为奸人所害,蒙此大冤!
这诺大陇朝,竟无一人为将军发声!这泱泱天地,竟无一人长眼!冤啊!将军!您冤啊!您冤呃啊……”
此人话音未落,就见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心脏,了却所有的悲愤。
他“噗”得一声喷出满满一口血后,缓缓倒下,双目仍旧死死盯着鸦青色的天,血雾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脸上。
算是壮烈的落幕,尤其是配上死不瞑目。
屋顶上,赵缭偏头执弩看着倒下的人,只有压垮自己的沉默。
她把弓弩扔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日头,展开双手到嘴边哈了哈气,手背手心来回捂了捂,满手的血污已经渗进了掌纹中,带着冷冷的血腥气。
短短一刻钟后,方才还哭嚎声不断的院中,除了脚步声和搜寻声外,已然彻底陷入了无声。
一人飞身上房,对赵缭恭敬道:“台使,已搜查完毕,一个活口不留。”
赵缭没有回应,只是四下审视一圈,确定再无一个活物时,才简单吐出两个字来。“撤吧。”
“是!”那人应完,一跃而下。而赵缭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缭突然定在原地,耳朵微微耸起,捕捉到一阵极细微的声音。
赵缭寻声看去,只见公主府所在的坊门中,一抹渺小的人影闪入。
自曲折的坊间穿过,似是曲水之上的一瓣落花,沉浮,飘摇,伶仃。
如此深冬,他居然只一袭单衣,连件斗篷都没有。
便是他的薄薄单衣,也是破损不堪,白衣上淋漓渗透的血色浓淡不一,像是一朵独属于鸦青色寒天的云。
他奔跑时,被窄巷削得愈加锐利的寒风,沿着他的轮廓穿刺,将他的单衣剥离成揽在身后的层层团云,就连血肉也被剥离一般。
只剩一根根骨。
他想必受了很重的伤,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万分,像是走在刀刃上一般。
那副模样让赵缭忍不住怀疑,靴筒内,他双足的血肉或早已磨没,支撑他走每一步的,都是赤裸裸的骨头。
好几次他的腿一软后,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整个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再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甚至就是如此艰难地时刻,他应当是担心自己的血手污了别人家的墙面,每每不
以掌扶,而是握拳以指节抵墙,勉强撑着自己。
斑驳血迹的玉面,隔着这么远,赵缭也认得出来者是谁。
赵缭缓缓闭上双眼,手从佩刀上缓缓垂下,像是卜卦算到的厄运最终还是发生了一般。
李谊,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也知道肯定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跪了整整三天,又挨了二十廷杖的李谊,在找不到一匹马、一辆车的情况下,居然能来得这么快。
李谊豁命般地赶着,以袖包手,举起怀中抱着的圣旨。
这道圣旨他小心翼翼怀抱了一路,也就是为了护住它,李谊每一次摔倒,都是用单薄的胸膛直接撞地,从未用手撑过。
李谊越走越吃力,却越走越快,此时提声喊道:“圣上有旨,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他的断断续续,急促而凄厉,气声大于人声,不似呼喊,更似无力的悲鸣,令人闻而心颤。
直到李谊终于赶到公主府门口、艰难跃上台阶时,他还在艰难又无力地喊着:“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下一秒,李谊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头顶着“昭元”的金字牌匾。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门内的场景,李谊在进门时身形一滞,脚被门槛绊住,猛地向前栽去,“咚”的一声,双膝撞地摔了进来。
在李谊倒下的那一刻,喉中还有没说完的半句话,轻轻落下。
“勿要……滥杀……”
这一声后,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他明明只是倒了,人还完完整整地伏在地上。可就像是就像是玉玦落地,他又轰然碎了一地,碎渣四蹦,肉眼可见地再也拼不起。
门内,所有站着的人都转头看向来者。
黑发,白衣,殷血,嶙峋,浓色碰撞,将他分裂得愈加脆弱清癯。
面具遮面,赵缭本该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绪。
可是李谊强撑着往院里看时,瞳孔中剧烈震颤的光影清晰可见,单薄的胸口重重的一起一伏,连带着全身都在战栗。
他的薄唇因震惊而微张,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合住。
而在他手中,他始终紧紧握着、以命相护的圣旨,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