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荥泽百姓的境地……
这一刻,李谊就像站在井边的徐婵儿的弟弟,最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孩子的绝望、挣扎和无助。
他要是就此离开,虞氏这朵乌云不知还要在荥泽的上空,再遮天蔽日多久。
那样的话,荥泽又会有多少孩子被迫放开姐姐温暖的手,成为徐婵儿的弟弟。
矛盾像是一场落针之雨,从上到下、彻彻底底穿刺着李谊。
他用双手按住自己的眼睛,原想努力从窒息的痛中收回一些思绪、供他思考。
可触碰到的,只有自己痉挛一般的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鹰穿过风雨,稳稳落在李谊肩上,就像是尝过他的血一样熟稔地找到他。
李谊已经麻木到甚至没有吃惊,只是用余光看见了鹰爪上绑着的东西。
无恙放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白衣血字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李谊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写下的字,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李谊而言,这承载着四个血字的衣片,根本不算是一封书信。
这简直是上天给他的一道大赦令。
那些绝望、挣扎、痛苦像是潮水一般,瞬间从李谊心头退去,同时缝补了他心上所有的裂缝。
李谊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骤然垂落在地,热泪终于冲出眼眶,将血书紧贴着脸埋在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敢去问上天,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如此幸运,在江荼落崖复生后,阿姐也能失而复得。
暴雨之中
,李谊不用压抑自己的泪水。哽咽之中,万感交集之际,李谊一遍一遍轻轻唤着,哭着也笑着。
“须弥将军……须弥将军……”
就像敦州的石窟里,他得知须弥守住了宫城、守住了他所有的亲友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发现了崔家血脉的特性:喜欢赵缭(偷偷说:还有两个一直在靠近缭缭的崔家人,已经出现很多次了哦
小哭包清侯差一点又成全世界最惨的崽崽,不过小李的每一次失而复得,都是缭缭给他的,呜呜呜呜俩宝好甜!!!!
第163章痛她所痛
李谊在荥泽久久未回,传回来的只有谣言。
在那些夸张又低劣的描述里,李谊是在暗处压抑十余载,一朝得势,便无所不用其极、大行报复之能事的阴谋家。
这其中,又尽可能避免产生“励志”的奇异,而全部聚焦在他小人得势的嘴脸,以及狼子野心的动机上。
这些生动的话语只是听到,就足矣想象到李谊在荥泽呼风唤雨、大动干戈的模样。
然而。
在经历失而复得的大喜大悲后,李谊本就羸弱的身子愈发艰难。
莫说孤身与那个看不见的庞大怪物战斗,常常行几里路就无法支撑,又恐遭围杀,往往只能勉强寻个隐蔽处藏身,每一日都暗藏杀机中侥幸生还。
比起自己不知哪天倒在路边,就再也起不来。李谊更揪心的,是他随身带着的证据,要是他曝尸路边,定将不存。
随着只剩下最后一个清田之地,李谊的担心越来越急迫,最终决定先将已收集的证据,寻个稳妥之处藏起来。
同时,给须弥去了书信,言明如果自己不能回去,请她来取走证据。
几经波折后,李谊终于安顿好证据,回程时故意绕行走水路,扰乱暗处敌人的视听。
那一日,浩瀚的暴雨终于转为连绵的细雨,在荥江两岸鼓起厚厚的雾障。
步入重雾,虚实无界,恍如大梦。
一叶小舟随波摇曳,远行而来,在重雾中若隐若现,时而似画中景,时而似景中画。
李谊坐在舟内,穿过舟篷沿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帘,看视线中,被舟蓬遮挡大半的远山远天相连。
虽然不完整,可也避免了被纯粹美景震撼之苦。
李谊从来是文静的人,但他从没有过一天,如此时般沉静。
比江面上生出的涟漪更短暂,比江中的游鱼更无生气,比困在江心的风更轻盈。
李谊确信,此时此刻此景,他见过。
江水、远山、大雾、小舟。
在合目被云游的高人治疗面上的伤疤时,在敦州的石窟中病入膏肓时,在给江荼换血的那一夜,在几日前的烈火中。
他都看见了此刻的画面。
就是今天了吧。
大限之日。
二十四年,作为一个大限之日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都短暂得太过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