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长的御道,直通向前头的太和门。御道两边是汉白玉的栏杆,雕着龙凤祥云的图案,精细得不得了。御道尽头,太和门的城楼巍然耸立,金灿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亮。
林焱跟着队伍往前走,脚下是光洁的青石板,踩上去有点滑。他不敢东张西望,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前头有人在低声念叨,后头有人在轻轻咳嗽,脚步声杂沓,在御道里回荡。
穿过太和门,眼前是太和殿前的丹墀。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砖,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头。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铜鼎,香烟袅袅。广场尽头,就是太和殿。
太和殿比林焱想象的大多了。那殿高高在上,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殿顶。殿檐下挂着一块巨匾,写着“太和殿”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殿前是三层汉白玉的台阶,每一层都有几十级。台阶两边蹲着铜狮铜鹤,比人还高,威风凛凛的。
林焱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那座大殿,心里头“咚咚”直跳。这就是皇上待的地方。今儿,他就要在这儿参加殿试了。
礼部官员领着他们走到丹墀中央,按名次排好。林焱站在左边第二的位置,前头是金玉霖,后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陈景然站在右边第一,跟他隔着几丈远。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广场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忽然,太和殿里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喊起来:
“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林焱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皇帝在百官簇拥下,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敲在人心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响。
林焱也跟着喊,喊完了,就跪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喊起来:
“宣!读卷官、执事官、诸贡士!行三跪九叩礼!!”
林焱随着鸣赞官的唱礼声,一次次跪下,又一次次站起。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一下,两下,三下……九下叩完,额头都有点麻了。
“礼毕!!”
众人站起来,还是低着头,不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袍的官员从太和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走到丹陛正中的黄案前,跪下,把黄绫放在案上,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
这是策题。
林焱盯着那卷黄绫,心里头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一会儿,他就要亲手接过这卷策题,跪在那儿看题目,然后开始写那篇决定命运的文章。
又一个官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抄好的策题,每人一份。
“诸贡士!!跪受策题!!”
林焱跟着众人跪下。那个官员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纸。他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那官员没说话,继续往下。
林焱跪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策题。纸是上好的宣纸,又白又厚,上头印着几行端庄的楷体字:
“朕承天序,继统守成,夙夜兢兢,图惟治理……兹尔多士,蕴怀才抱德之资,怀济世安民之志……问治国之本,其道何由?……务各抒己见,切直敷陈,朕将亲览焉。”
林焱把题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治国之本。这道题看着简单,实则最难。历朝历代多少人写过,想出彩,难。但想不出错,也容易。关键看怎么破题。
“诸贡士!!行三叩礼!!”
他又磕了三个头。
“礼毕!各就试桌!!”
众人站起来,跟着官员往东西两庑走。那里早就摆好了一排排试桌,每张桌上都备好了笔墨砚台。林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
桌子不高,坐着刚刚好。他把策题放在桌角,又检查了一下笔墨。笔是新的,狼毫,挺软和。墨是上好的徽墨,砚台也是新的,端石的,摸着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打腹稿。
治国之本。
这道题太大了,大到无从下手。治国之本,是民心?是吏治?是财政?是边防?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山长说的话。山长说,殿试策论,不在说多少,在说得透。与其面面俱到,不如抓住一点,说深说透。
抓住哪一点呢?
他又想起周夫子说的话。周夫子说,读书人最怕什么?不是不会写文章,是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得先问自己,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策题。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他盯着那行“治国之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民。
治国之本,在民。
他从一开始,脑子里就是这个念头。在华亭的时候,他看着那些农人,看着那些织户,看着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百姓。在书院的时候,他听山长讲《春秋》,讲“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在京城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那些流民,那些乞丐,那些在寒冬里瑟瑟抖的人。
民就是本。本固了,才能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