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林焱就醒了,驿馆里住的都是参加殿试的贡士,这会儿都起来了,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低声说话,还有洗漱的水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隔壁屋里陈景然也在动,窸窸窣窣的,大概是起床了。
他躺着,缓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屋里还暗着,只有窗纸泛着一点灰白。他摸黑穿好衣裳。。。那件由朝廷官方统一赐予的靛蓝的公服,昨儿晚上他就挂在衣架上,这会儿摸着还平整。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四月的京城,清晨还有点凉,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已经有好几个人起来了,在院子里活动着,有的伸懒腰,有的来回踱步,都穿着公服,看样子都是今科的贡士。
驿馆的杂役已经起来了,正端着热水往各个房间送。看见林焱出来,连忙过来,递上铜盆:“林老爷,您洗漱。”
林焱接过盆,道了声谢,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人一激灵,人也清醒了。
陈景然也从屋里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凝重。他接过杂役递来的热水,也默默洗漱着。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朝他们拱了拱手:“林兄,陈兄,早啊。”
林焱抬头一看,是金玉霖。他住在东边靠里的屋子,这会儿也起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公服,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但笑里也有点紧张。
林焱也拱拱手:“金兄早。”
金玉霖压低声音说:“你们昨儿睡得好不好?我是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净想今儿的事了。这院里住了这么多人,动静大,我隔壁那屋有人打呼噜,响得跟打雷似的。”
陈景然说:“还行。”
金玉霖笑了:“陈兄还是话少。”他又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今儿皇上会亲自来。到时候咱们得跪着接题,这膝盖,怕是得受点罪。”
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是刘诚,第八名那个。他也凑过来,苦着脸说:“可不是嘛,我昨儿一宿没睡好,就想着今儿这膝盖怎么办。对了,你们知道吗?这院里住了三十多号人,都是咱们这科的。我刚才碰见好几个,都在那儿念叨膝盖的事。”
几个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喊声:“诸位老爷,车备好了,该走了!”
众人连忙收拾东西,跟着往外走。
。。。
驿馆门口停着好几辆骡车,是礼部安排的。贡士们按名次上车,一辆车挤七八个人,满满当当的。林焱和陈景然上了第二辆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穿着公服,正襟危坐,谁也不说话。
车辚辚地走着,穿过几条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焱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远处,午门的城楼在晨曦里显出朦朦胧胧的轮廓,黑沉沉的一大片,压在人心头。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旁边坐着的一个贡士,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指节都白了。对面那个年纪大些的,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车走了一刻钟,停下了。
“到了到了,各位老爷下车吧。”车夫在外头喊。
林焱下了车,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午门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都是今科贡士,穿着各色公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来回踱步,有的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连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午门的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城楼又高又大,飞檐斗拱,气势磅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午门”两个字,在晨曦里闪闪亮。
林焱仰着头,看着那座城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皇宫。天子脚下,天下中心。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多少人一辈子都进不来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在华亭,第一次去县学,站在县学门口,觉得那门楼就够古风。后来去金陵,看见应天书院的牌坊,觉得那才是读书人的圣地。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午门,才知道什么叫天家威仪。
陈景然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楼。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期待。
旁边走过来几个人,都是驿馆里住着的。金玉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就是天家的威仪。”
刘诚也凑过来,苦着脸说:“你们看那些兵丁,一个个站得跟木桩子似的,真吓人。”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册,高声喊道:“各贡士按名次排好!卯时正刻点名入场!不得喧哗!不得拥挤!”
人群开始动起来,按名次排成两列。林焱是第二名,排在左边前列。陈景然是第一,排在右边最前头。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卯时正刻,午门里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十几个穿着红袍的太监从里头走出来,站在门洞两边。一个穿着蟒袍的太监走到门口,手里拿着一卷黄绫,高声喊道:
“宣,今科贡士,入宫殿试!”
话音刚落,礼部官员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念到名字的,就跟着往里走。
林焱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