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运捏着那支笔,低声说:“我娘……也高兴。街坊邻居都来道贺,说她苦出头了。”
屋里静了一瞬。陈景然把笔仔细收进笔筒,忽然道:“我祖父说,秀才只是起步。”
他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王启年脸上的笑收了收,方运抬起头,林焱也看向他。
“祖父说。。。”陈景然目光扫过三人,“他说,书院这地方,案也好,秀才也罢,都是过往。往后看的是真学问,是真本事。这学期课业会比上学期重,经义深化,策论务实,算学、地理、律法都要涉猎。每月有月考,年末有大考,排名张榜,这些,才是紧要的。”
他说得严肃,屋里气氛也跟着沉了下来。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有种踏实感,好像飘在半空的心,忽然落到了实处。
王启年挠挠头,笑了:“陈兄说得对。咱这才哪到哪啊?乡试、会试、殿试,路还长着呢。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活泛起来,“饭得一口一口吃,今儿咱们先高兴高兴!我带了熏肉,还有我娘腌的酱瓜,晚饭咱不去膳堂了,就在屋里凑合一顿,如何?”
这提议没人反对。方运主动去水房打热水,林焱和陈景然帮着把两张书桌拼到一块儿。王启年变戏法似的又摸出几个油饼,说是早上在书院外头买的,还热乎着。
四人围桌坐下。熏肉切了片,酱瓜摆了一碟,油饼掰开夹着肉,简单,却香气扑鼻。窗外暮色渐浓,斋舍区陆续亮起灯火,远远传来学子们的说笑声、洗漱声,还有隐约的读书声。
。。。
国子监西侧的“率性堂”斋舍区。
高墙挡住了大半的天光,青砖铺就的窄巷两侧,是一排排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漆木门。每扇门上钉着小木牌,用朱砂写着斋舍编号和里头住着的监生姓名。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穿着青褐色号衣的杂役低着头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率性堂丙字七号”的门虚掩着。里头比外头更暗,只有靠窗那张书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桌前一隅。灯下摊着本书,书页半卷,墨字密密麻麻,是《四书章句集注》。
林文博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去。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子曰”。
他已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快一刻钟。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又理不清。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戌时了。再过半个时辰,学正就要带人巡查,各斋舍必须落锁,严禁喧哗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可目光刚扫过一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外头就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林兄,在屋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身形微胖的青年探进头来,是和他同斋舍的周绍钧。周绍钧是户部一位主事的侄子,家里使了银子送进来的,平日里最是散漫,这会儿脸上却带着点异样的神色。
林文博皱了皱眉:“周兄有事?”
“没、没事。”周绍钧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压低声音,“刚从前头过来,听见几个南直隶来的监生议论……说你家里,出了个院试案?”
林文博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就……松江府院试,案姓林,叫林焱。”周绍钧觑着他的脸色,话说得小心翼翼,“说是十五岁,应天书院的。我想着,你不是松江府华亭县人么?又是姓林,就问了一句。他们说是华亭县丞之子……”他顿了顿,“林兄,那是你……”
“是我庶弟。”林文博打断他,声音干涩。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周绍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讪讪道:“那……那真是恭喜了。”
这话听着像是道贺,可落在林文博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针扎。他扯了扯嘴角,想挤个笑,没挤出来:“多谢周兄告知。”
周绍钧看他脸色不对,忙道:“我就是顺耳一听,说不定有误。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先去水房打水,一会儿该落锁了。”说完,匆匆拎起木盆,逃也似的出了门。
门被带上,屋里又只剩下林文博一个人。他盯着纸上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纸团滚到墙角,撞在床脚,停住了。
林文博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灯影里,他的脸有些扭曲。案……十五岁……应天书院……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尖锐的嗡鸣。
凭什么?
他闭上眼,想起离家前的那晚。母亲王氏拉着他的手,眼泪涟涟:“文博,你是嫡长子,是林家的指望。那庶子不过有些歪才,成不了气候。你去国子监,好生读书,将来中了举人、进士,叫他永远翻不了身!”
他当时重重地点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是嫡子,自幼受最好的教导,父亲请过名师,母亲倾尽嫁妆为他打点。而那林焱呢?一个姨娘养的,小时候呆呆笨笨,连《千字文》都背不顺。就算后来突然开了窍,也不过是些奇技淫巧,诗词小道。
可现在呢?
案。
国子监里不是没有案出身的人,可那些人要么是世家子弟自幼精心培养,要么是寒门苦读多年的老秀才。十五岁的案……这意味着什么,林文博太清楚了。那是真真正正的天赋,是连父亲都不得不侧目、连族老都不得不重视的天赋。
而他呢?来了国子监大半年,每日卯时起床,晨诵读经,上午听博士讲学,下午自修,晚上温书。戒律森严,不得随意出入,不得饮酒喧哗,连饭菜都是定额的,清汤寡水。他不敢懈怠,生怕落了后,丢了嫡子的脸面。
可结果呢?他至今还是童生。今年秋闱,他连下场一试的底气都没有,学正私下说过,他的经义火候还差些,策论更显空泛,不如再沉淀一年。
“沉淀一年……”林文博喃喃重复,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再沉淀,那庶子怕是都要中举了!”
他猛地起身,在窄小的屋里来回踱步。两步到墙,转身,再两步到门。屋里陈设简单至极:两张木板床,中间一张旧书桌,靠墙一个矮柜,再无他物。墙上贴着《监规》,白纸黑字,一条条列得清楚。窗户钉着细密的木栅,只能推开一掌宽的缝,透点气。
这就是国子监。高墙深院,规矩森严,说是读书圣地,实则像个精致的牢笼。而他那庶弟呢?在应天书院,听说可以选专经,可以听致仕翰林讲学,可以去船厂织造局参观,还有那个什么“会讲”,自由辩论,不拘一格……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