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应天书院那方青石广场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焱撩开车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墨香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比码头的喧嚣、街市的浮华都要醒神。他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扶了方运一把,方运还有些晕车的后劲儿,脸色白。
书院那方巍峨的石牌坊立在暮色里,“应天书院”四个大字被夕阳镀了层金边。牌坊下三三两两站着些学子,正互相作揖寒暄,都是返校的。
林焱和方运提着行李往牌坊走。刚踏过那道门坎,就听见有人喊:“林兄!方兄!”
声音熟得很。两人抬头,只见王启年圆滚滚的身子正从里头小跑着过来,靛青色的书院服绷得有点紧,脸上汗津津的,细长的眼睛笑成了缝。他后头还跟着个人,步伐沉稳,身形清瘦,正是陈景然。
“可算到了!”王启年跑到跟前,喘着气,一巴掌拍在林焱肩上,“昨儿就听说今儿有船到,我估摸着你们该是这趟。怎么样,路上还顺当?”
“顺当。”林焱笑着应,又朝陈景然点头,“陈兄。”
陈景然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微微颔:“大家回来就好。”他穿着靛青绸衫,浆洗得笔挺,整个人依旧清峻。他看了林焱一眼,难得主动开口:“听说,你是松江府院试案?”
林焱一怔,随即明白消息传得快,便点头:“侥幸。陈兄应该也是案吧?”
陈景然“嗯”了一声,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倒是一旁王启年抢着道:“何止是案!金陵府的榜一!放榜那天,陈家门槛都快被踩平了!”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自己中了案似的。
方运在旁轻声道:“恭喜陈兄。”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也恭喜方兄。”
方运摇头:“我四十七名,勉强上榜,比不得你们。”
“上榜就是本事。”陈景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话里没有敷衍的意思。
四人说着话往书院里走。穿过牌坊,走过那片开阔的广场,迎面就是书院正门。门口当值的斋夫是个熟面孔,姓孙,五十来岁,平日里总板着脸。今日却难得地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林焱和陈景然身上多停了一瞬。
“林生,陈生,回来了。”孙斋夫声音粗哑,但语气比往日和缓,“山长交代,让你们安顿好后,得空去他那儿一趟。”
林焱和陈景然对视一眼,应道:“是,谢斋夫提点。”
进了书院,气氛明显不同。路上遇到的学子,无论认识不认识,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有几个面熟的,远远便拱手示意,脸上带着笑;也有几个别开视线,装作没看见,脚步却加快了。
走到经堂附近时,迎面碰上了一群人。为的是赵铭,身后跟着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士绅子弟。赵铭今日穿了身新做的杭绸直裰,料子光鲜,脸上惯有的那点骄矜之色却淡了些。他看见林焱四人,脚步顿了顿。
两边人越走越近。王启年下意识挺了挺胸,方运微微侧身,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陈景然神色不变,步子都没乱。
就在要错身时,赵铭忽然开口:“林兄,陈兄,回来了。”
语气不热络,但也不像从前那般带着刺。他甚至拱了拱手,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拱手了。
林焱停下脚步,还礼:“赵兄。”
陈景然也跟着拱了拱手,没说话。
赵铭的目光在林焱脸上转了转,又扫过陈景然,嘴角扯出个说不清意味的笑:“恭喜二位,案之名,如今书院里无人不晓了。”他顿了顿,“往后……还请多指教。”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指教”二字,咬得有点重。
林焱只当没听出来,面色如常:“赵兄客气,互相切磋。”
赵铭点点头,没再多言,领着人走了。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他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神气什么,不过是运气……”
王启年“嗤”了一声,压低声音:“瞧见没?酸溜溜的。你两人中了案,赵铭那伙人心里指不定怎么憋屈呢。可面上还得客气着,案就是案,往后乡试、会试,这都是资历。”
陈景然淡淡道:“不必理会。”
四人继续往斋舍区走。绕过那片竹林,熟悉的屋舍出现在眼前。白墙灰瓦,整齐安静,屋前空地上的花草比离开时茂盛了许多,姹紫嫣红开了一片。水房那头冒着热气,几个学子正排队打水。
黄字3号的门虚掩着。王启年抢先一步推开:“瞧瞧,我昨儿就收拾了一通,干净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四张床板,中间两张书桌,靠墙的脸盆架,窗下空荡荡的书架。但确实整洁,地面扫过,桌面擦过,连窗纸都新糊了一层,透着光。
林焱把行李放在自己那张靠窗的床上,对面是方运的铺位。陈景然的床在王启年对面,靠里,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
“我的天,你们这是搬了多少书回来?”王启年凑到林焱书箱边瞅,“《春秋公羊传注疏》……《算学精要》……这又是什么?《金陵景物略》?”
“路上买的。”林焱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摆在书桌上。
陈景然也在整理自己的书箱。
四人说着话,手上不停。林焱把周姨娘做的衣裳叠好收进床尾的木箱,方运把母亲纳的鞋底拿出来看了看,小心塞到枕头下。王启年最忙活,从自己那个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油纸包的糕点、罐装的蜜饯、一小坛酱菜,还有几包用草纸裹着的、闻着像肉脯的东西。
“这什么?”方运好奇。
“‘刘记’的熏肉,香着呢!”王启年得意地拆开一包,油滋滋的肉片露出来,香气顿时弥漫开,“我爹高兴,特意让人买了让我带来。对了,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四支崭新的湖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文昌”字样。
“一人一支,图个吉利。”王启年把笔分给三人,“我爹说了,咱四个一个斋舍的,如今都是秀才了,往后更要互相帮衬。”他说这话时,圆脸上笑容真诚,细眼睛里闪着光。
林焱接过笔。笔杆温润,刻工精细,一看就不便宜。“王兄破费了。”
“破费什么!”王启年摆手,“你们是不知道,我爹听说我中了秀才。。。虽然名次靠后,可到底是正儿八经考上的,高兴得在家里摆了三天席!见人就说‘我家老二有出息了’,连我哥捐监生那事儿都不提了。”他说得眉飞色舞,可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