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厉观察棋盘,燕王哙的棋路如他性格,直来直去,缺乏迂回。黑棋攻势凌厉,但布局松散,后劲不足。苏厉轻轻落下一子白棋,答道“信臣,非放任不管,而是用则不疑,专任不2。昔者秦孝公用商鞅,授以全权,虽宗室贵戚怨声载道而不改其志,终使秦国富强。此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至于架空君王。。。。。。”他顿了顿,“若君王明察,臣子忠心,又何来架空之说?”
“商鞅。。。。。。”燕王哙沉吟,又落一子,“其法严酷,终遭车裂。”
“然秦行其法,国富兵强,为后世奠定王业。”苏厉又落一子,“治国如弈棋,需顾全大局,不为一时得失所惑。商鞅虽死,其法未废,此乃秦孝公之明。若因惧臣子权重而不敢用贤,或因臣子变法严酷而半途废之,则国不强,民不富,终为他人所灭。”
燕王哙陷入沉思,手中棋子迟迟未落。良久,他抬头直视苏厉,眼中有着深深的困惑“苏子以为,寡人对国相,信任足够否?”
苏厉微微一笑,这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疏离“外臣不敢妄议。然外臣听闻,国相推行的新军制,在边境已见成效。去岁匈奴秋季南下,我军骑兵依新法迎击,斩三百,俘获马匹五百,而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此乃新军制之功。”
燕王哙眼睛一亮。
苏厉继续道“新税法实施三年,国库岁入增两成。虽老氏族抱怨税重,但普通百姓负担反轻,因新税法按田产多寡征收,而非按户。至于官吏选拔不问出身,今年燕国士子游学四方者,较往年多五成。他们学成归来,必为燕国所用。有此能臣,乃燕国之福。”
“然朝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燕王哙皱眉,落下手中棋子,“将军市被多次当面顶撞,言子之‘变更祖宗法度,其心叵测’。其他老臣虽未明言,但也多有不满。”
“改革必触旧利,反对乃常情。”苏厉从容落子,白棋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燕王哙眼睛更亮了,显然苏厉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本就有意使燕国强大。只是勇气与决断,总是差了那么一分。他渴望成为明君,渴望青史留名,但又怕担风险,怕被指责,怕失去权柄。
“寡人明白了。”燕王哙终于落下一子,但已失了先机,“强国需明君,亦需贤臣,更需君臣相得,同心同德。如齐桓公与管仲,秦孝公与商鞅。。。。。。”
他没有说完,但苏厉知道他的意思。
“大王明鉴。”苏厉含笑,落下最后一子,白棋完成合围,黑棋大势已去,“弈棋如治国,有时需舍小就大,着眼长远。”
燕王哙看着棋盘,良久苦笑“寡人又输了。苏子棋艺高,寡人心服。”
这次会面后,燕王哙对子之的态度明显转变。次日朝会,当将军市被再次反对新军制时,燕王哙当场驳斥“国相改革,乃为强燕。你若能提出更好的强军之策,寡人采纳;若不能,便按国相之策行事,不得再有异议!”
市被惊愕,欲再争辩,燕王哙已拂袖而去。
子之的政令推行更加顺畅,国相府的权力也随之扩大。一个月内,子之提拔了十七名寒门官员,罢免了八名反对改革的老臣。朝堂之上,子之派系的声音越来越响。
苏厉冷眼旁观,知道自己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芽。但他也清楚,这还不够。燕王哙虽然更加信任子之,但还没有到完全放权的地步。需要再加一把火。
十日后,子之派人送百金至苏厉驿馆。来人是国相府心腹高陵,那个精明干练的中年文士。
“国相感念苏子进言,特备薄礼,聊表谢意。”高陵态度恭敬,但眼中透着精明,“国相言,苏子乃当世大才,这些不过是资助苏子周游列国、宣扬大道的资费。他日苏子若愿来燕,国相必虚位以待。”
苏厉看着那一箱黄澄澄的金子,心中了然。这既是感谢,也是拉拢,更是封口——希望他在燕王面前多为子之说话。百金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中等诸侯国一年的税收。
“国相厚意,苏厉心领。”苏厉表现得受宠若惊,“然外臣身为齐使,收此重礼恐有不妥。且外臣在燕王面前所言,皆是自肺腑,并非为求回报。”
高陵微笑,笑容中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苏子不必多虑。此非贿赂,而是谢礼。天下士人,周游列国,宣扬学说,都需要资费。国相惜才,不忍见苏子这样。”
苏厉稍作思索,拱手道“既然如此,苏厉却之不恭。然苏厉有一言,请转告国相。”
“苏子请讲。”
“苏厉观国相,有伊尹、周公之志,欲强燕国,造福万民。然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虽大权在握,终归政于君,故能名垂青史。外臣愿国相善始善终,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高陵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深深一揖“苏子金玉良言,在下必当转达。国相也常言,但求问心无愧,不负大王知遇之恩。”
高陵离去后,苏厉看着那箱金子,神色复杂。他打开箱子,取出两锭,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去。黄金很沉,压在心头更沉。
“先生真要收下吗?”年轻的祝平从内室走出,眉头微皱。
苏厉示意他坐下“你以为不妥?”
祝平跪坐于席,为苏厉斟茶“子贡赎人不受金,孔子非之,以为阻人行善。然先生收此重礼,恐有把柄落于人手。且先生助子之揽权,若他日燕国内乱,先生岂非推波助澜之人?”
苏厉看着这个聪慧的弟子,既欣慰又感慨。他轻叹一声“平儿,你可知纵横家为何?”
“合纵连横,游说诸侯,以谋国利。”
“不尽然。”苏厉摇头,“纵横之术,实为权衡之术。天下如棋局,七国如棋子,纵横家便是那执棋之手。然执棋者亦在局中,有时不免身不由己。我奉齐王之命来燕,使命便是弱燕。子之擅权,燕国内乱,齐则坐收渔利,此乃国策。”
“但先生心中不安。”祝平直视苏厉,“前日先生夜不能寐,弟子都看在眼里。”
苏厉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飘落的黄叶“燕国若乱,百姓受苦。将军市被若与子之争权,兵祸必起。这些,我岂不知?然齐燕世仇,燕强则齐危。身为齐臣,我不能不谋齐利。这箱金子,是酬劳,也是枷锁。收了,我便是子之同谋;不收,便是拒人千里,前功尽弃。”
“先生可有两全之策?”
苏厉苦笑“世间安得两全法?我只能择其轻者而从之。助子之揽权,燕国或可强于一时,然隐患已埋。待我归齐,燕国内乱,齐可趁机取利。届时,我或可向齐王进言,善待燕民,减少杀戮。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
祝平默然。十八岁的少年,初涉世事的残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厉拍拍他的肩“收拾行装吧,三日后启程归齐。临走前,我还要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我完成最后一着棋的人。”
苏厉要见的人,在易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中。
酒肆名“松风”,店如其名,简朴清雅。时值午后,酒客寥寥。苏厉换了便服,独自坐在角落。他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一碟腌豆,一碟风干羊肉,慢慢啜饮。
半个时辰后,一个头戴竹冠、身着麻布深衣的中年人走进酒肆。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目有神,虽衣着朴素,但举止从容,自带一股名士风度。这便是鹿毛寿,来自宋国的游士,以博学善辩闻名。
“苏子久等。”鹿毛寿在对面坐下,自取酒杯,毫不客气地自斟自饮。
“鹿毛先生倒是自在。”苏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