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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禅让骗局(第2页)

侍从抬上礼箱,打开时,明珠在殿中烛火下熠熠生辉。百官中响起轻微的赞叹声。燕国地处北方,少见如此硕大圆润的珍珠。

寒暄过后,燕王哙切入正题“齐为东方大国,地广民众,物产丰饶。寡人尝闻齐王有图霸之志,欲效桓公故事,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这个问题在苏厉预料之中。他略作沉吟,方缓缓答道“外臣不敢隐瞒,齐王虽有图霸之志,然依外臣之见,恐怕难以实现。”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几位老臣交换眼色,年轻官员则露出好奇神情。子之抬眼看向苏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燕王哙倾身向前,冠冕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哦?此话怎讲?”

苏厉不疾不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欲成霸业,需内修政理,外合诸侯。齐王外事或有可为,西结秦,南联楚,会盟诸侯,声势浩大。然内政有一大患,恐难克服。”

“是何大患?”燕王哙追问。

“不信任其臣子。”苏厉一字一顿,清晰有力,“齐王多疑,事必躬亲,对重臣常怀猜忌。相国田重虽有才干,但每有决策,齐王必反复询问,甚至派近臣暗中监察。如此,臣下不敢尽忠,良策难以施行。昔日管仲佐桓公成霸业,正在于桓公能全权相托,深信不疑,终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今齐王反其道而行,事事掣肘,故外臣以为,齐难成霸。”

苏厉语毕,垂目而立。他能感觉到殿中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疑惑、思索、恍然。而最强烈的一道目光来自王座之上。

燕王哙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咚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更添寂静。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苏子直言,寡人受教。赐座。”

侍从搬来席子,苏厉谢恩入座。坐下时,他用余光扫过子之。那位国相面色如常,但苏厉注意到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朝会继续,讨论了些边境贸易、使节往来之事。燕国希望从齐国进口更多海盐,齐国希望燕国开放马匹贸易。这些都是常规议题,双方官员早有准备,很快达成共识。但苏厉能感觉到,燕王哙的心思已不在此。他不时看向子之,目光复杂,似乎在思索什么。

子之则始终平静,言时条理清晰,处理政务干脆利落。有官员提出北方边境匈奴骚扰的问题,子之立即提出应对策略增派三千骑兵驻防,在边境设立烽火台,同时开放三个互市点,用粮食、布匹交换匈奴的马匹、毛皮,以缓和关系。

“但互市需严格控制铁器流出。”子之补充道,“可交易粮食、布匹、陶器,但铁器、铜器、兵器一律禁止。违者斩。”

燕王哙点头同意,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苏厉冷眼旁观,心中对子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人有谋略,有决断,懂得刚柔并济,确实是治国之才。可惜,他不是燕国王室。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苏厉正欲离开,一名侍从上前低语“国相邀苏子过府一叙。”

子之的府邸在王宫之侧,规制宏大却不失雅致。黑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前立着两座石兽,不是常见的石狮,而是燕国图腾玄鸟。入门即是宽阔前庭,青石板铺地,两侧回廊连接着数进院落。虽已是冬日,庭院中数株老松依然苍翠,奇石错落有致,显出国相不俗的品味。

苏厉被引至正厅。厅内陈设简洁,却件件精品紫檀木案几,漆器食盒,青铜灯盏,墙上挂着燕国山水舆图,标注着城池、关隘、驻军。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一整排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有兵书、史册、律法、农书,种类繁多。

子之已除去朝服,换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在烹茶。炭火在小炉中出轻微的噼啪声,铜壶中的水已经沸腾,冒着白气。

“苏子请坐。”子之抬手示意,神态比在朝中温和许多,“燕地寒冷,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厉依言坐下,接过白玉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冽,是难得的好茶。“国相好雅兴。”

“闲时消遣罢了。”子之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苏子在朝堂之言,人深省。只是不知,苏子此番是真心感慨,还是别有用意?”

苏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微笑道“国相明鉴。外臣确有所指,但所言也是实情。齐王多疑,齐政常因内耗而滞,此乃事实。至于燕国如何,外臣不敢妄言。”

子之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苏子不必过谦。你以齐事喻燕事,无非是想说,强国需君臣相得,君信臣忠。不知苏子以为,燕国朝局如何?”

苏厉放下茶杯,正色道“外臣初来乍到,本不应妄议他国内政。但国相既然垂询,外臣斗胆一言。燕王有强国之志,国相有治国之才,这本是燕国之幸。然外臣观燕王朝会听政,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对国相信任似有保留。朝中老氏族对国相改革啧有烦言,燕王也未能坚决压制。长此以往,国相纵有良策,恐也难以推行。”

子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内容有无奈,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苏子慧眼。改革之事,牵一而动全身。军制变革,触动了将门世家的利益;税赋调整,让老氏族不满;官吏选拔不问出身,寒门士子得以晋升,又让贵族怨恨。大王虽支持变革,但面对各方压力,时有摇摆。上月,将军市被联合十二位大臣上书,反对新军制,大王竟下令暂缓推行。”

“所以外臣今日在朝堂之言,实是想提醒燕王,强国需专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苏厉直视子之,目光诚恳,“国相之才,不亚于管仲、商鞅。燕王若不能如齐桓公、秦孝公般全权相托,燕国改革恐将半途而废。届时,燕国不强,如何应对齐、赵、秦之威胁?如何抵御匈奴之侵扰?”

子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野心与抱负被点亮的瞬间,随即恢复平静“苏子过誉。子之不过尽人臣本分。倒是苏子身为齐使,为何如此关心燕国政事?齐燕虽为邻邦,但也曾兵戎相见。苏子就不怕燕国强大,威胁齐国?”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苏厉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七国并立,秦国日渐强大,有东出函谷、吞并天下之志。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立法度,明赏罚,强军备,已成虎狼之国。去岁五国联军伐秦失败,足见秦国之强。齐燕相邻,若不能各自强大,恐都将成为秦人盘中餐。外臣虽为齐使,亦为天下士人,愿见明君贤臣,强国富民,共抗暴秦。”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子之似乎接受了。他举杯道“苏子心怀天下,令人敬佩。请。”

两人对饮。茶过三巡,气氛愈加融洽。子之问起齐国风物,苏厉谈起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盛况,谈起孟子、淳于髡等大家的学说;子之也分享了燕国边境与胡人贸易的情形,谈到匈奴的骑兵战术、东胡的冶炼技术。

“胡人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其骑兵战术确有可取之处。”子之道,“我改革军制,正是取其长处。可惜朝中老臣视此为背弃祖宗,可笑,可叹。”

苏厉点头“变革之难,不在外敌,在内阻。”

“正是此理。”子之感慨,“有时我真羡慕商鞅,有秦孝公全力支持,虽千万人反对而不改其志。”

“但商鞅结局。。。。。。”苏厉欲言又止。

子之微笑,笑容中有一丝苦涩“变法者常无善终,子之明白。但若能强我燕国,个人生死荣辱,又何足道哉?”

这话说得慷慨,但苏厉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子之不仅要强国,也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这很正常,士人追求的不就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吗?

直到月上中天,苏厉方告辞离去。临别时,子之忽然道“苏子之言,子之谨记。燕国确需更坚决的变革,也需要大王更多的信任。苏子若有机会,还请在大王面前多进良言。”

苏厉躬身“外臣自当尽力。”

回到驿馆,苏厉独坐灯下,提笔在竹简上记录“子之,大才,有大志,亦有大欲。能用之,能控之?燕王哙,志大才疏,好虚名,易受人言。可导之,可诱之。二人相合,燕或可强;二人相离,燕必生乱。齐当助其合而后离之。”

写罢,他将竹简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数日后,苏厉再次被燕王哙召见,这次是在王宫后园的暖阁中。暖阁不大,但陈设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玄鸟图》,画中玄鸟展翅,气势雄浑。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只有他们二人。

燕王哙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深衣,正在独自对弈。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是黑白玉石打磨而成,温润光滑。见苏厉入内,他指了指对面席位“苏子请坐。听闻苏子不仅善辩,也通棋道?”

苏厉施礼入座“略知一二,不敢在大王面前卖弄。”

“但坐无妨。”燕王哙落下一子,是黑棋,“苏子前日在朝中所言,寡人思之再三。齐王不信大臣,故难成霸业。然则,如何方为信臣?若臣子权重,架空君王,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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