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扃不再看脚下那个几乎被他帝王威压碾成齑粉的身影,视线如同铁钳,牢牢锁定向阶下百官,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开辟混沌的力量:“立储大典!非儿戏嬉闹!国之根本,在乎礼制!在乎尊卑!在乎法度天威不容丝毫侵犯!!”他目光最终如钉子般楔入早已面无人色、汗透重衣的老宗正姒衍,“朕意属姒廑!承天应人!安邦定鼎!此乃……夏后社稷千、秋、之、选!卿……可知否?”
那拉长的冰冷尾音,带着足以碾碎灵魂的重压。
老宗正姒衍浑身猛地一抖!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甚至不及擦拭不断淌下的冷汗,身体已被那眼神中的无形力量死死箍住,如坠冰川般轰然下拜!“砰!”额头结结实实砸在冰冷的青铜地上,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闷响!
“陛……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老臣……老臣昏聩糊涂!储君之位关乎国脉,天命所归,万、万不可因殿下一时激越之语而心生疑虑!老臣恳请殿下……念及江山万民之重!苍生悬望之切!……领受圭印!拜谢皇天后土!!!”他嘶声呼喊,字字泣血,带着被恐惧彻底压垮后的悲鸣与绝望。
“万请殿下领受——!!!”
如同被无形巨鞭抽打的兽群,阶下所有朝臣诸侯,无论心中是惊涛骇浪还是死水微澜,此刻皆在震耳欲聋的威压下轰然跪倒!潮水般的头颅砸向地面的闷响汇聚成一片震撼的声浪,吞没了一切!这份凝聚了所有敬畏、恐惧、盲从乃至某种扭曲期望的宏大呼喊,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淹没了丹墀之上那道如风中残烛般的身影!这不再是礼敬,更像是天地法则冷酷的裁决,压得姒廑倔强弓起的脊椎,在一阵阵无声的、来自于骨骼深处的哀鸣中,一点点、无可挽回地被这名为“大势”的钢铁熔炉碾平、压弯!
那方温凉沉重的青玉符圭,如同命运冰冷的吻,被脸色青灰的老史令之手递到那双曾奋力拒绝的肩膀之前。姒廑的视线迷离而空洞,只聚焦在那只振翅玄鸟的猩红眼瞳。那双眼此刻再无温和灵动,唯有穿越千年而来的冰冷审视,冷漠地注视着一个祭品。他感到整个世界在疯狂旋转——玄鸟的图腾在振翅翱翔,巨大铜柱在倾斜崩塌,丹墀在扭曲塌陷,万千叩拜的身影化作模糊不清的色块……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嗡嗡背景音。
终于,那只曾经干净、此刻却染满尘土、血迹和绝望汗水的手,如同断翅的蝶,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它不再属于意志,只属于对肉体的最后一丝牵引。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每一次颤抖都牵引着灵魂深处的剧痛。那只手缓慢地、被动地向上移动,穿越了凝滞的空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艰难地触碰到,然后,死死攥住了那柄冰凉圆润、象征着他未来冰冷人生的圭柄!
指尖接触玉圭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刺入骨髓,灵魂深处出一声无声的碎裂鸣响。
“儿……儿臣……”
声音喑哑残破,如同破败铜锣的尾音,每一次艰难的吐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强行撕扯出带着血腥气息的残渣。
“叩……谢……天……恩浩荡!!!”
最后一个字,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试图维持尊严的气力。当“荡”字的尾音消失在粘稠的空气中,紧握玉圭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头颅顺势再度重重磕在冰冷的青铜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整个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脊骨,瘫软在冰冷的地面,只有微微起伏的背部昭示着生命微弱的残喘。一缕殷红的细线,从他紧贴地面的额角与地砖的缝隙中缓缓蜿蜒出来,如同地底不甘的哀伤渗出地表。
西河新都矗立在颍水北岸的旷野上。相较于历经沧桑、浸透了数百年历史与血泪、仿佛每一块城砖都在低吟的老丘旧都,这座依照雄心蓝图仓促建起的年轻都城,显得空旷而缺乏根基。崭新的宫阙台阁在广袤土地上铺展开来,棱角分明,朱漆未干,却始终无法完全压盖住泥土的腥气和初冬凛冽北风的尖啸。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刮过刚刚竣工却缺乏岁月沉淀的“聆风台”,带起一片鬼哭般的呜咽。
初冬的寒气已刺骨。姒廑——如今已登基四载——裹在厚厚的玄狐裘氅中,肩头压着无形的重担,独自伫立在高台边缘未设围栏的豁口处。寒意毫不容情地穿透厚重的裘衣,灌入他的躯体,更将一股难以化解的沉郁深深锲入他的眉宇之间。他俯瞰着脚下:辽阔的都城宛若巨兽的骨架延展在大地上,新迁来的庶民和尚未遣散的役夫如同细小的蝼蚁,在冰冷的冻土和堆砌的青石之间缓慢蠕动。寒风不时将断断续续的号子声卷上高台,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带着冰碴子味的泥土腥气。
他身后数百里之外,是被群山环抱的老丘故地。那里有母妃曾亲手植下海棠的春熙小院;有先王不降偶尔兴致盎然、带着他与孔甲在林苑中骑马嬉戏的暖日金晖;有踩踏得光滑温润的旧宫青石御道;那熟悉的气味、声响、光影……甚至玄鸟殿内沉水香中挥之不去的药味与铁锈气,都已化为记忆深处的墨痕,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湖最底层。老丘,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底色。而西河,即使过去了整整四个寒暑,那崭新的冰冷,依旧无法暖热分毫。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精工鞣制的鹿裘软履踏过尚且粗糙的石阶出的沙沙轻响。
“陛下,露台风硬,寒透筋骨,当心龙体受侵。”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许地方言特有的舒缓音调,听在耳中,如山间清泉流过磐石,在冰冷的西河风中添了一丝独特的暖意。
姒廑并未回头,风吹散了他低沉沙哑的回应,如同叹息融入冷空:“昆吾苏,你来了。”自登基伊始随驾西河,已历四年春秋。
昆吾苏行至姒廑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站定。他身着象征昆吾氏宗藩地位的玄鸟衔日纹深衣,外罩一件御赐的玄狐披风,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四年的王朝中枢生活,并未折损他身上属于百工后裔的干练,反而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洞明世事的沉稳与温润光泽。他微微仰面,迎着西河初冬硬烈如刀的北风:“许地偏南,隆冬时节亦少此等刺骨寒流。初临西河,这朔风倒真是磨人筋骨。”
姒廑疲惫的目光从遥远天边的云层收回,落在昆吾苏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挤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颛顼帝裔,昆吾氏本宗,世代扎根中原沃土,这点风寒,不过砥砺筋骨罢了。”他微微顿了顿,话题转向实务,“前日工正所报,城北那片涝洼,水患初治,进展若何?开春若有大水,城北新迁数坊百姓之家宅可会当其冲?”他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关切,这是他少有的能摆脱内心阴霾的片刻。
昆吾苏眼中掠过一丝被君主信任的亮光,夹杂着对自己族中技艺的自得:“陛下洪福。赖上天眷顾及役夫勤勉,彼处水道底基已深凿三尺有余,淤塞多年腐泥秽物尽数清除。更循陛下圣谕,采用新法:以砾石夯实基底,巨松为筋骨,构筑堤岸框架,辅以打通节眼的楠竹为涵,引水暗行。若天佑其成,春汛之前,当可尽绝此患,城北万民之家宅安然无虞。”
“善!”姒廑颔,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丝真实的宽慰,“昆吾氏水利之道,世袭工正之位,果然不负先祖颛顼帝遗泽。卿之能,可为百官工正者之表率。”这份赞誉自内心。昆吾氏在疏导河道、筑城制器上确有世代传承的精湛技艺,更难得的是那份务实与巧思,在朝堂倾轧之中,这份才能更显弥足珍贵。
昆吾苏谦逊地微微躬身,并未居功自傲。他的目光却悄然转向了正东方位,那是旧都老丘的方向,轻声问道:“陛下离乡已近四载,魂梦常萦绕于老丘旧都?”
这一问,如同钥匙开启了封锁最深的心门。姒廑脸上的最后一丝暖意骤然消失无踪,被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深入骨髓的孤寂取代,宛如西河冻原上凝成的霜:“是啊……”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夜枭般的空荡回响,“……那斑驳的老城垣墙皮剥落的色泽,暮鼓声里悠长的余韵,后山松柏林间寒鸦的啼叫……甚至,”他微微合眼,仿佛旧日气息扑鼻而来,“玄鸟殿里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和那混杂其中、再也无法剥离的药与血的浊气……都夜夜入梦,驱之不散。”他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昆吾苏沉静如水的脸庞,“孔甲堂兄,在老丘旧宫……一切,当真如那些奏报所说,安好无恙么?可有……怨望?”
提及“孔甲”二字,昆吾苏垂在袍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蜷。掌心仿佛又能触碰到那枚贴身携带多年的玄鸟青圭冰凉的边缘。他沉吟片刻,声音保持着沉稳的平直:“据老丘留守主事及沿途驿卒密报,孔甲殿下自迁居旧宫西苑,深居简出,唯以读书养性,抚琴弈棋为乐。平日所需器物饮食,皆按宗室子弟规制供奉充足。出入皆有虎贲甲士随行护持。并无……无逾矩言行。殿下言行举止皆安泰如常,请陛下宽心。”
“安泰如常……安然……”姒廑轻轻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却似苦胆般苦涩的弧度。安然的孔甲,如同一柄无形的悬剑,始终高悬在父亲姒扃的心头,如今父王已薨,这柄剑是否就转交到了自己手中?它又何时会落下?还是……它从未真正放下?那“安泰”二字背后,是真正的脱?还是更深不可测的寂静风暴?
几片被寒风吹落的枯梧黄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平台。姒廑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无助漂泊的叶子,眼神迷离恍惚,深藏于眼底的某种压抑已久的郁气奔涌欲出,几乎要将他撕裂:“安然……或许……当年在玄鸟殿前,本王就不该……不该去接住那块符圭……便该如此安然下去……甚至……”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梦呓般的迷茫与痛楚,“便该让它……归于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归于……那轮真正的太阳……也不至于……将这由冰窟冷铁打造的御座……坐成……这般万载寒冰的模样……”
寒风凛冽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昆吾苏肃立一旁,沉默不语。他深邃的目光投向东方天际更悠远处,那里层云低垂,灰蒙蒙一片,与远处的山影融成一片混沌的铅色。年轻帝王话语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自弃,比西河最凛冽的北风更寒冷彻骨,也更令人心惊。
西河王宫初成的主殿群,虽然气象峥嵘,殿宇巍峨,朱漆金饰在暗沉的冬日里依然熠熠生辉,却终究敌不过初冬寒风的无孔不入。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尚未紧密的廊庑接缝,穿过新木制成的巨大窗棂缝隙,在空旷的殿堂楼阁间肆意冲撞,带起一阵阵宛如鬼魂悲泣般的尖锐哨鸣。
姒廑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刚刚处理完一天的冗杂朝务,独自一人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廊。西河新都营造至今已经整整八个春秋,昔日的新土气息被经年的烟火人味所取代,却终究沉淀不下一丝一毫旧都的暖意与慰藉。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深入骨髓,连同这座冰冷的王位所带来的重压,早已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病气。
刚踏入通向君王日常起居暖阁的廊下,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欲呕的气味便混合在寒风里扑面而来!那是由多种名贵药材熬煮后混杂的奇苦之气,混合着病人五脏六腑衰竭腐朽后散出的污浊气息,浓重得沉甸甸的,几乎形成有形的屏障,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死死压在了姒廑的心口。
暖阁内外,所有的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密闭,角落里巨大的精铜火炉烧得通红,炉盖上煮着的水壶出嘶嘶的热气,室内空气却依旧弥漫着一种驱之不散、源自病榻深处骨髓里的阴寒。
姒廑的脚步在厚重的织锦屏风外骤然停驻,如同踩到了看不见的利刺。他深深呼吸了几口带着药味的暖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莫名的悸痛与恐慌,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移步转了进去。
夏王姒扃,曾经魁伟如山、能在万军之中挥钺搏杀的王者,此刻正深陷在层层锦绣丝衾之中。那张曾带着睥睨天下霸气的脸庞,如今深陷如同枯骨,两颊凹陷处投下大块阴影,唯有一双眼窝深陷、显得异常硕大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那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沉疴缠身带来的苦痛、脏器衰竭引的窒息,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洞悉生死终点却又被无边无际的不甘与如影随形纠缠了他一辈子的深层疲惫所笼罩。
他胸前单薄的丝被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喉咙里出的已不再是正常的呼吸声,而是如同朽烂风箱被强行拉扯摩擦的嘶嘶破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上弓起,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痛苦的回缩。浓重的药气与肉体由内而外开始腐烂的恶浊气息,正是这暖阁内令人窒息的主调。
“父王。”姒廑上前几步,在宽大的紫檀病榻前撩衣跪坐下来,声音低哑。
姒扃的眼珠极其滞涩地转动了一下,浑浊涣散的目光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儿子脸上。八年王位磨砺,已将那个曾在玄鸟殿前激烈抗争的少年郎彻底改造。曾经的青涩与灼热的情感外露被磨平,被一种深晦如海、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沉郁气质所完全取代。这张脸早已脱去了稚气,眉宇间刻下的深痕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那沉郁比当年的自己更加厚重,如同冰冷的墨玉面具。
“……西河的……日头……”姒扃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着腐朽的木头,每个字都挤榨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元气,“太……凉……寡人……寡人常常梦回老丘……”他的目光变得恍惚迷离,透出深沉的怀念,“梦见……老丘……初春……高墙下……那几株……顶着冻土……裂开的……不知名的……小草……倔强得很……”
枯瘦如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吃力地、缓慢地抬起,指向床榻内侧上方的墙壁某处。
姒廑的目光艰难地离开父王那张枯槁的脸,循着那手指颤抖的方向望去。
那里!悬挂着唯一的一件兵器——正是当年玄鸟大殿内,先王姒不降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姒扃从他紧握的手中接过来的那柄象征无上王权的玄鸟玉钺!墨玉为身,金丝镶嵌成怒展双翼、浴血飞腾的玄鸟图腾,鸟喙微张似吞天穹!那颗以鸽血宝石镶嵌而成的鸟眼,此刻在暖阁通红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冰冷血腥的凶煞红光!它静静悬挂在那里,仿佛一件越时光的圣物,无声地见证了夏后氏权力每一次血腥的传承。
“玉……钺……”姒扃失神的眸子死死盯住它,喉咙深处出无意义的浑浊声响,胸膛的起伏骤然加剧,如同即将窒息般剧烈挣扎起来!那只枯柴般的手猛地抬起一个更大的幅度,似乎想要抓住那冰冷的钺柄,眼神陡然间变得异常凶狠、怨毒,混杂着无边的迷茫与执念!
“寡人……没……错!”他的声音骤然尖锐,带着撕裂般的凄厉,“江山……社稷……不能交给……连一块……玉……圭都……握不稳的……懦弱……孺子!!”他喘不上气,却仍挣扎着嘶吼,“寡人……是为了……夏朝!为了我姒氏……千……秋……”
剧烈的咳喘如山洪暴!姒扃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鞭猛抽一记,猛地弓起!暗红近黑、粘稠得如同酱泥、夹杂着大量破碎血肉颗粒的腥臭血液,如同炸开的酒囊狂喷而出!瞬间染污了锦绣的被衾,喷溅在侍立左右的宫女宦官身上,更有几滴滚烫粘稠的污血,猛地溅在了跪在榻前的姒廑的脸上和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襟之上!
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灼烫与那始终纠缠他、至死方休的顽固执念的腥咸液体,如同烙印,烫得姒廑浑身剧颤!
“父王!!!”姒廑脸色剧变,骇然惊叫出声,“御医!御医来!快传御医——!!”
静候在角落阴影中的老御医跌跌撞撞扑到榻前,枯瘦的手指剧烈哆嗦着,强行从针囊中拔出金针。几名侍从强忍恐惧,手忙脚乱地清理秽物。
暖阁内瞬间一片混乱!
剧烈的咳血似乎耗尽了姒扃最后的生气。在御医施下几枚金针后,喷涌的势头竟稍稍减弱了些。他那用力弓起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重重地跌回锦褥之中,只剩下急促微弱得如同微风吹拂破纸袋般的嘶哑喘息,喉管深处是浓痰搅动血水的咕噜噜粘稠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