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一个男子,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女人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林公子……”苏瑾声音有些涩,“你这话……民妇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清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我说的是事实。我曾经一位智者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世上一半的事,女人能做,该做,也能做好。我想在宝安城,证明他说得没错。”
萧玄弈静静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颗异于常人的脑袋里,总是装着些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宿舍的事,”林清源继续道,“是因为很多女子可能无处可去。被休弃的、逃难的、家里不容的……让她们有地方住,而且集中住宿也方便管理,上工时间统一,效率更高。”
苏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转向萧玄弈,郑重道:“王爷,这工厂,民妇必定竭尽全力。不只为了赚钱,也为了……为了林公子说的这些。”
萧玄弈微微颔:“工厂明面上全权由你操持,王府会暗中支持。资金、人手、官府文书,这些都不用担心。但有一点”
他看向林清源,又看回苏瑾:“此事不宜张扬。尤其是清源说的这些关于女子的道理,暂时不要拿到明面上讲。北境民风虽比中原开化些,但骤然推行,恐生阻力。先做起来,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道理自然就通了。”
苏瑾点头:“民妇明白。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正是。”萧玄弈道,“三日后你把详细的建厂章程拟出来。需要多少地、多少匠人、多少本钱,列清楚。王府会以你的名义购置地皮、招募工匠,所有明面文书都走你的商号。”
“是。”苏瑾应下,又想起什么,“那这工厂的名字……”
林清源忽然开口:“叫‘云裳坊’如何?云想衣裳花想容,女子如云,织就锦衣。也算个好寓意。”
苏瑾眼睛一亮:“好名字!那就叫云裳坊。”
事情谈妥,苏瑾告辞离去。廊下脚步声渐远,书房里重归安静。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云裳坊”三字。他的字迹瘦硬锋利,与这柔美的名字有些不衬。
“你觉得她能成事?”他问。
林清源正在整理那些散落的图纸,闻言抬头:“苏老板精明干练,又熟悉商路,只要给她足够的支持和信任,她能做得很好。”他停顿一下,补充道,“而且她懂女子处境,会真心为女工着想。这很重要。”
萧玄弈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似乎对女子处境格外在意。”
林清源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张图纸卷好:“经济要展,就要解放更多的劳动力,等到她们现自己也能赚到了钱,谁还愿意每天围着灶台打转?”
他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开放包容的地方,才会让人心生向往。”
萧玄弈注视着他。烛光在少年脸上跳动,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个混血少年,有着胡人的卷和眉目,却怀揣着一套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念头。
“你会改变很多事,阿源。”萧玄弈缓缓道,“不只城墙、火炕、工厂。你会改变这座城,改变这里的人怎么想、怎么活。”
林清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王爷愿意支持我,愿意尝试。是苏老板、李老爷他们愿意去做。是那些将来会在工厂里织布、挣钱的女子,她们自己用双手证明。”
他抱着整理好的图纸,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王爷,宝安城会成为最先进的地方。不止是技术先进,思想也该先进。人该活得有尊严,有机会。这才是我心里……真正想建的东西。”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玄弈独自坐在书房里,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尊严……机会……”
他低头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曾经,他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边境苟活,在轮椅上等死。可那个古怪的少年来了,带着火炕、水泥、钢铁,还有这一套套闻所未闻却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现在,这少年说要建一座“先进”的城。
不只是砖石垒砌的城,更是让女子能自立、让流民有活路、让所有人有机会的城。
荒唐吗?或许。
但萧玄弈忽然觉得,这荒唐念头,值得一试。
窗外夜色浓重,但西边工地的灯火仍未熄灭。那里,救济堂的地基已经打好,水泥浇灌的柱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更远处,未来的“云裳坊”还只是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