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匠家?”有人问。
“对对,就是铁匠赵磊家!”刘大婶插话道,“赵师傅手艺好,我家男人常夸呢!”
陈秀才不停歇地念下去。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里就会响起一声或惊喜或自豪的应答。那些被念到的人家,有的高高举起手,有的把孩子抱起来指给旁人看,有的则故作镇定,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刘大婶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起起落落。她紧紧攥着菜篮子,眼睛盯着木牌,虽然不识字,但还是想从那密密麻麻的刻痕里找出“刘铁柱”三个字来。
“城北碾子胡同,周大牛户。”
“有!”
“城西菜市口,孙记杂货铺。”
“在这儿呢!”
名单很长,郭秀才念得口干舌燥,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可他看着越来越兴奋的人群,心里却涌起一股奇特的暖流。
他教书多年,见过孩童背出文章时的骄傲,见过学子中榜时的狂喜,却从未见过这样属于寻常百姓的荣耀。
这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老百姓朴实无华的奉献。
“秀才,喝口水!”一个好心的妇人递过来一碗温水。
郭秀才道了声谢,接过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念:
“城南槐花巷,刘铁柱户。”
“在!在这儿呢!”
刘大婶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脸一下子红了,可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在颤:“是我家!刘铁柱是我男人!我……我家也盘了炕!在……在这儿写着呢!”
旁边相熟的妇人笑着推她:“知道啦知道啦,全城都听见啦!”
刘大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嘴角咧到了耳根。她心里盘算着,晚上一定要多做两个菜,等当家的从铺子里回来,好好说道说道不,得让他亲自来瞧瞧!这木牌,这名字,得亲眼看见才行!
郭秀才继续念着,名单足有一百多户。有些是整个家族,像“城东李家庄,李氏合族”;有些是几家凑钱共盘一炕,便合写一户,如“瓦市街尾三户联名”。
每念出一个,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念到最后几行时,郭秀才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他还是提高了音量:
“以上诸户,皆于今秋盘设火炕。炕资盈余,尽数用于此堂建造。宝安一城,上下同心,共筑善业,以御寒冬,以养孤弱。功德在此,天日可鉴。雍历景和二十三年秋,立。”
念完了。
全场安静了片刻。
忽然,那个最早被念到名字的张有福老头子颤巍巍地开口:“这意思是……咱们盘炕的钱,多出来的都拿来盖这房子了?咱们……咱们都算是这救济堂的……的……”
“功德主!”郭秀才接话道,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神采,“诸位,这木牌就是功德碑!凡名字在上者,皆是这宝安救济堂的共建之人!将来这堂建好了,收留的老人孩子能活命,都有诸位的一份功德!”
“功德主……”有人喃喃重复。
“俺也是功德主了?”一个盘炕时还心疼钱的老妇人不敢置信地问。
“是!您瞧,您家名字在这儿呢!”旁边年轻人指着木牌上某处他识得点小字,指得煞有介事。
“好!好啊!”老妇人眼眶突然红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想到还能赶上这么一遭……”
情绪是会传染的。
不知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个空地前响起了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这不是给哪个人鼓掌,是给他们自己,给这座城,给这个寒冷的秋天里生出的一点暖意。
刘大婶跟着用力拍手,掌心都拍红了。她想起前几日盘炕时,工匠说这主意是王爷身边那个“圣子”想出来的当时她就觉得能跟在王爷身边,想出这法子的人,心肠一定是顶好的。
“走走走,回家告诉我家男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