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中秋晚宴圣子降临
中秋当日,暮色四合,端王府正厅“承晖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厅堂宽阔轩敞,此刻已被精心布置过。原有的沉重家具被挪移调整,正中空出大片区域,四周按尊卑次序摆放着十几张铺设锦垫的紫檀木方案。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精致的青瓷餐具,酒樽是古朴的铜器,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厅内四角巨大的鎏金铜兽炉里,燃着清雅的苏合香,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也中和了即将到来的食物香气。
数盏巨大的八角宫灯从梁上垂下,里面的蜡烛燃烧正旺,将整个大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更有无数小巧的彩灯点缀在廊柱、窗棂之间,与厅外庭院里悬挂的彩灯遥相呼应,流光溢彩,节日氛围十足。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在钱伯殷勤的引导下入座。人数不多,约莫十二三人,皆是宝安城乃至北疆边地,或手握兵权,或把持要务,或富甲一方,且明确或暗中向端王萧玄弈靠拢的核心人物。
都督韩猛来得最早,大马金刀地坐在武将座,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时不时摸一摸腰间那柄用崭新牛皮皮鞘套着的鱼头刀正是那日测试的样品。
他这两日可没少带着这刀招摇过市,同僚问起,他就神秘兮兮地嘿嘿笑,只说“王爷赏的好东西”,惹得不少人心里痒痒,多方打听却毫无头绪,只能暗自猜测这怕是王爷又弄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参军沈知节坐在文官一侧,依旧是一身青色常服,神色平静地与邻座一位掌管边市榷税的周姓官员低声交谈,目光却也不时扫过韩猛腰间,眼底藏着深思。
除了这几位熟面孔,还有几张新面孔。一位是掌管北地最大盐铁转运的商行大官员,姓吴,胖乎乎的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眼睛却精光内敛。另一位则是宝安城本地豪族李氏的家主,李老爷,年纪约莫五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颇有儒商风范,但其家族在边境贸易和人脉网络上盘根错节,能量不容小觑。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坐在稍靠后位置、约莫三十许人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料子上乘、样式却简洁利落的杏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绾成清爽的单髻,只插一支碧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
她面容姣好,眉宇间却无半分闺阁柔弱,反而透着一股干练与从容。此人是北地有名的女商人,姓苏,主要经营皮毛、药材与关内的丝绸茶叶交换,生意做得颇大,手腕也甚是了得,据说与草原上几个大部落都有稳定的贸易往来。她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许多。
众人寒暄客套,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那张空着的、更为宽大气派的紫檀木案,以及主位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酉时三刻,厅外传来清晰有力的通传:“王爷到!”
交谈声瞬间止歇,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望向侧门。
侧门被侍从拉开,萧玄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直身长袍,腰间束着镶嵌青玉的革带,外罩一件同色系、绣着银色螭纹的比甲。颜色沉稳贵气,却又比往日常穿的玄色多了几分节日的明朗。他端坐在轮椅上,即便无法站立,那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历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依旧扑面而来,让厅内气氛为之一肃。
然而,众人的目光在恭敬行礼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身后推着轮椅的人吸引了去。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穿着淡紫色羊角纹的翻领胡服,衬得肤色如玉。他年纪显然不大,脸颊还带着些未褪的稚气,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并未像寻常男子那样全部束起,而是由巧手梳成了几股精致的辫,与剩余的大股头一起,松松地束成一股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
这式本就显得秀气,更惹眼的是,他光洁的额前,佩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赤金镶嵌红宝石额饰,细链垂下,红宝石恰好点在眉心上方,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与他深邃的眼眸相得益彰。
少年低眉顺目,安静地推着轮椅,那副模样,在跳跃的烛光里,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秀美。
“这……王爷何时收了如此绝色的婢女?”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个大老粗武将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显得清晰。他旁边的同僚赶紧拽了他一下。
那位女商人苏娘子却微微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过少年身上的衣服,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王校尉看错了,这位小哥穿的是男式胡服,应是位小公子。”她常年与胡商打交道,对胡服款式再熟悉不过。
此时,萧玄弈的轮椅已被推至主位。他抬手虚按:“诸位免礼,请坐。今日中秋佳节,私宴小聚,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过,重新落座,但探究的目光依然似有似无地落在那紫衣少年身上。
萧玄弈仿佛才注意到众人的好奇,微微一笑,指了指已经自动站到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林清源,语气平淡地介绍道:“这是林清源。数月前,本王巡视边境时偶然所救。他自称来自一个隐居深山、早已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是族中圣子。可惜,部族遭逢大难,被流窜的胡人马队屠戮,仅他一人侥幸逃出,流落至此。”
圣子?古老部族?
这说法让在座不少人眼中闪过惊异、好奇,也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怀疑。一个来历如此玄乎、年纪这么小、还长得……这么漂亮的“圣子”?怎么看都有些像话本里的故事。
一位坐在文官席位中游、面庞瘦削、留着山羊胡的孙员外,便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质疑,开口道:“王爷慈悲,收留孤苦,令人感佩。只是……不知这位林小友,来自何等部族?身为圣子,可有甚特异之处?莫非精通卜筮巫医之道?”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问:除了长得好看,你还有什么真本事?该不会是个装神弄鬼、哄骗王爷的江湖骗子吧?
另几个赞同孙员外的官员,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等着看笑话。
林清源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眼睫,仿佛没听到那暗含机锋的问话。只有离他最近的萧玄弈,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里恐怕正在疯狂吐槽自己编的这个离谱到家的“圣子”身份。
萧玄弈却并不急于为林清源辩解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孙员外的质疑,只是端起酒杯,遥敬众人:“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共度佳节,二来,也是有一件关乎我北疆边防、乃至诸位切身利益的大事,欲与诸位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