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有节奏的、木模磕碰案板的声音。两人手下不停,一个接一个的月饼坯子被制造出来。林清源起初还有些生疏,包了几个后,渐渐熟悉了之后手感,就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月饼机器,月饼大小均匀,收口完美,脱模后花纹清晰,度甚至渐渐过了对面一开始还炫耀自己“手巧”的玄八。
每当一个托盘被摆满,背后长眼睛的胡大厨就会突然从厨房里冒出来,以与他胖硕身形不符的敏捷端走满盘,换上空盘,然后又风风火火地钻回热气腾腾的厨房。
厨房里,烤炉一直没歇着,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不断飘散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也熏得人有点腻。
两人足足包了一下午,直到两大盆馅料终于见底,手臂都因为反复按压模具而有些酸。胡大厨验收成果,十分满意,大手一挥,慷慨地让两人在刚出炉、还烫手的各式月饼里随意挑几个带走。
林清源看着琳琅满目、香气诱人的月饼,犹豫了一下,五种馅料各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玄八则是目标明确,直奔那油酥皮、馅料饱满的云腿月饼,一口气拿了四五个,还热情地跟林清源安利:“阿源兄弟,尝尝这个!云腿的!胡师傅秘制,用的就是上好的金华火腿,用蜜糖和酒提前腌入味了,咸中带甜,香而不腻!改天等我得了空,用胡师傅给的那块火腿,亲自下厨,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南边的火腿吃法!”
林清源点点头,道了谢,抱着自己那包月饼,带着一身香甜的糕点气息,溜达在回惊蛰院的路上,林清源抱着那包月饼,鼻尖萦绕的全是甜丝丝的糕点香。
他忍不住从油纸包里摸出一个看起来最软乎的,借着廊下亮起的灯火看了看,好像是豆沙馅的。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皮层次分明,一咬就簌簌掉渣,内里的豆沙馅果然细腻温润,甜度很高,混合着猪油的香气,瞬间充满了口腔。林清源嚼了两下,动作微微一顿。
这味道……浓烈而直接的甜,红豆细腻却实在的口感,莫名让他想起了以前在某个全球连锁的快餐店里,那种热量爆炸的“红豆派”。
同样的甜得腻,只是手里的这个,豆沙似乎更绵密些,猪油味更重,少了些香精感,多了点朴实。
谈不上多惊艳,但在这样一个秋风渐凉的傍晚,刚干完体力活,吃着这口带着节日气息的甜腻点心,竟也有一丝简单的满足感。他几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情还算不错地走进了惊蛰院。
卧房里,萧玄弈刚由丫鬟伺候着换上一身居家的常服,墨色的绸衫,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鼻尖微动,问道:“包了一天月饼?胡大厨今年到底做了多少?”
林清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很多很多,厨房里的烤炉一直没停过,热气蒸腾的,都快进不去人了。我和玄八在院子里包的,胡大厨叫了好多人帮忙,可重视了。王爷,每年中秋,府里都这么热闹吗?”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到萧玄弈身后,推着轮椅来到桌边。
萧玄弈随手拿起林清源带回来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小巧的月饼。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是芝麻馅的,掰开,尝了一口。香甜的芝麻馅混着猪油和糖,口感沙糯,味道浓郁,就是……对于他来说,有点过于甜腻了。
“往年没这么热闹。”萧玄弈吃了一半,就将剩下的一半很自然地递到林清源面前,“也就是几个心腹幕僚和将领,一起吃顿便饭,应个景。今年不同,要正儿八经开个中秋宴,请的人多,胡大厨自然要拿出看家本事,不能丢了王府的面子。”
林清源接过那半块月饼,也没嫌弃是王爷吃过的,直接塞进嘴里,芝麻的香气更浓,甜度也加倍,他快嚼了几下咽下去,感觉嗓子眼都有点黏,让他赶紧用清水漱了漱口。天色已暗,他也有些乏了,便想照常蹭到床尾去窝着。
“等等。”萧玄弈叫住了他,抬手指了指墙边一个紫檀木衣架,“那上面有套衣服,是给你定制的,中秋晚宴上穿。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好歹要见人,总不能真让你穿着这身粗布短打去宴席上,给本王丢人。”
林清源闻言,眼睛一亮。新衣服?他来了兴趣,跑到衣架前。只见上面挂着一套完整的男装,并非汉人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更显利落的胡服款式。
外袍是淡紫色的翻领胡服,料子细腻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襟和袖口用深一色的紫线绣着连绵的羊角纹,简洁又别致。下身是翠色长裤,还有一条镶嵌着小块玉石的皮质腰带。旁边甚至还有一双软鹿皮的小靴子。
林清源兴致勃勃地抱起衣服,转到屏风后面去换。悉悉索索一阵后,他走了出来。
萧玄弈抬眼看去,烛光下,少年身姿挺拔了许多,淡紫色的胡服十分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抽条后清瘦却不羸弱的肩线腰身。窄袖利落,翻领设计带着几分胡人的飒爽,衬得他那头微卷的黑和深邃的五官更加醒目。衣服的颜色很抬气色,让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健康的红润。
整个人站在那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木讷阴郁,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与灵动活泼。
“嗯,不错。”萧玄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合身。这是如今宝安城里时兴的胡服款式,行动方便,也不失体面。”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秀的侧脸,唇角微勾,语气里带了些许戏谑的夸赞,“阿源年纪小,生得又好,穿什么都好看。明日让墨痕给你好好梳个头,编几个小辫,配这套衣服,保管一亮相,就能惊呆那群糙汉。”
林清源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穿不惯这种麻烦的衣服,听到萧玄弈这么说,心里那点忐忑立刻变成了小小的得意。他忍不住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可惜铜镜昏暗,照不出十分清晰的人影,只映出一个挺拔的淡紫色轮廓。
“这镜子不行,照人都看不真切,”林清源小声嘀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娇,“迟早得换面清楚的。”他侧了侧身,试图从不同角度看看,那小表情里透着对自己新形象的满意和一丝臭屁。
萧玄弈将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尽收眼底,看着他像只对着水面顾影自怜的小动物,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烛火摇曳,少年紫色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鲜活而生动,将这间总是笼罩着阴郁的卧房,也点亮了一角。
他移开目光,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涟漪。
“既然合身,就好好收着,宴前别再弄皱了。”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明日,记得去找墨痕。”
“知道了,王爷。”林清源美滋滋地应下,小心地将新衣服换下,挂好。
心里对中秋宴的抵触也减少了几分,怎么会怎么轻易就被哄开心了呢?可能是自己的心智被这副小孩身躯影响了吧。林清源蹭蹭被子贴近了另一副身躯,日子过的太安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