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萧玄弈,里面没有共情的愤怒,他跟萧玄弈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疑惑:“当官捞钱,视人命如草芥不是很正常吗?不是说富人家的狗过的,都比穷人家的孩子好,为什么要生气?”
“什么?”萧玄弈蓦地转头,凤眸锐利地盯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当官干什么?”林清源继续用他那平直的语调说着,他上辈子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事情,无论话说的有多么好听,坏事一件也没拉下,“凡事都为利益所趋,当官捞好处、才能踩着别人往上爬。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就是圈里的牲口吗?你担心圈里的牲口的性命吗”他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陈有禄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萧玄弈彻底震住了。他死死盯着林清源,真正第一次看懂这个少年。这番话里透出的愤世嫉妒和对官僚体系的极端轻蔑,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甚至比陈有禄的供词更让他心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想法古怪”,而是一种扭曲的社会认知!
“荒谬!”萧玄弈厉声打断他,胸口因震惊和怒意而起伏,“谁给你灌输的如此丧尽天良的念头?!为官者,上为君分忧,下为安民!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蠹虫,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一个合格的官员要维护地方稳定,保境安民,使百姓各安其业,方是正途!岂能如你这般,以偏概全,视所有官吏为豺狼,视百姓如草芥?!”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一个夫子一样,对着一个人讲这些最基础的“道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少年说出那番话时,眼神并无戏谑或,那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林清源被萧玄弈突然的疾言厉色弄得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可事实不就是差不太多吗……”但看着萧玄弈越来越沉的脸色,他识趣地闭了嘴,把头埋在萧玄弈双膝之间,一副“我错了,别生气了,夹我脑袋吧”。
萧玄弈看着少年乖顺的样子,那股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愕和忧虑取代。这少年身怀异才,却好像见了太多世间的黑暗,甚至有着完全悖逆的认知。是他背后的势力故意教导的吗,那更该小心了,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用得好或可杀敌,用不好,必先伤己。
无论原因为何,萧玄弈清楚地意识到,不能放任这少年继续错误的想法。不管是为了今后更好地“使用”这个人才,还是……心底不愿看到他被这种扭曲认知迷惑,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这块顽石,稍微明白一点,什么叫“人”,什么叫“官”,什么叫“责任”。哪怕这过程,可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他夹住膝间的脑袋,重新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中那关于封地吏治、关于王朝腐朽的沉重思虑之上,又悄然压上了一副新的担子。
“从明日起,”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除了随侍左右,你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在我面前好好读《中庸》《论语》。”
林清源疑惑地抬头‘怎么突然这么关系我的学业了?他不会要我去科举吧?’
“看什么看,你那道德素养贫瘠的连小孩子都不如,没让你读《三字经》就不错了,没事把《雍律》也看一看。”萧玄弈顿了顿,补充道,“不求甚解,但须通读。”
他得给这把危险的“刀”,用世间规则束缚住。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吧,虽然他不知道,这究竟能不能扭转那在海外留学生活下扭曲的三观。
第11章诡计多端的画图狗
天气越来越冷了,守夜便成了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林清源便跟两个丫鬟换了班,两个丫鬟上白班,他上夜班。
北方的现在处于一种昼夜温差很大的时候,中午热的直流汗,早晚恨不得穿棉衣,林清源守夜就很鸡贼,萧玄弈睡到后半夜总感觉腿边毛绒绒的,模糊的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一鼙鼓撅在床边,原来是阿源啊,以型睡在床上吗,怪可怜的。
清晨,林清源是被膝盖和腰背传来的阵阵抗议给硬生生疼醒的。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惊蛰院内寂静无声。他蜷缩在王爷那张奢华却对他极不友好的紫檀木拔步床脚踏边的狭窄空隙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自从能贴身伺候王爷。入秋天冷了,也不好让姑娘们受这罪,他还能不要脸钻被窝,姑娘们只能站门外。
夜里他便需在王爷内室脚踏边值守,以备不时之需。萧玄弈似乎默许了他这种偷偷给自己涨福利的行为,对于他偷偷钻被窝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拔步床气派非凡,雕梁画栋,床顶四周还刻有小小的麒麟,四周都有精美的围栏和架子,宛如一座小屋子只在一侧留有出口。
问题是,这床是按照萧玄弈未中毒前的定制的,对于萧玄弈自己来说,长度绰绰有余,但对于只能蜷缩在脚踏边、甚至有时靠在床上打盹的林清源而言,这床的高度和封闭结构就十分难受了。他要么只能跪坐在地上,趴着床沿睡,要么就得像昨晚后半夜那样,脑袋在被子里鼙鼓在外面,腿还半屈在脚踏上。
更让他吐槽的是,这床的木质坚硬,即便铺了厚厚的锦垫,对于习惯了现代柔软床垫的他来说,还是硌得慌。夜里王爷翻个身,或者腿疼时无意识动一下,他都能立刻惊醒,然后小心翼翼地换个姿势抱着怀里的腿。
“万恶的封建社会,连个值班床都不配……”林清源内心默默流泪,揉着酸痛的膝盖,慢吞吞地爬起来,开始准备清晨的伺候工作。
等萧玄弈醒来,由他扶着靠坐起来,丫鬟进来晨间洗漱时,林清源那双总是没什么感情的眼睛,今天却难得地那张拔步床上多瞟了好几眼。
“王爷,”林清源一边拧着热布巾,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夜……睡得可好?”
萧玄弈接过布巾,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让他读个书都逼逼赖赖的,主动找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尚可。”萧玄弈淡淡回道,擦了脸,将布巾递回,“怎么?”
“没……没什么。”林清源接过布巾,眼神又飘向了那床,“就是觉得……王爷这床,看着气派,但……好像不太方便?”他努力措辞,尽量显得自己是在为主子考虑,“四周架子围着,上下只能从一边,若是夜里需要起身或者……嗯,伺候的人近前,是不是有点碍事?”他才不会承认是自己睡得难受。
萧玄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睡了多年的床。眼神有些落寞,这床是他年少时、母妃明人为他打造的,那时他偏好这种兼具私密性的样式。为此还大费周折的把它从京城运到宝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