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川哪里听不出这是他的托词,干脆道:“那就带我去甲库,我要调取一些文书。”
万林文也不废话,立马在头前引路:“您这边请。”
宁辞川抬步跟在他身后。
万林文顺路叫来甲库令史程文畚,三人一行,以程文畚为,来到一座紧闭的府库前。程文畚从怀中取出钥匙,随着沉闷的一声响,甲库大门轰然打开,随即一股混着陈年书皮的尘土气朝三人兜头浇来。
宁辞川不禁轻咳两声。
“大人请这边走。”程文畚领着两人来到一排排书架前,一边介绍道,“这边就是本期收集的各位县令的考状,旁边是州府的初评考碟副本,再往里面去,则是历年留档的各类文书备案。”
宁辞川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整面书架被塞得严丝合缝,一摞摞文书、卷宗、簿册,宛若一面密不透风的书墙,沉沉向他压来。他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有劳程令史,帮我调取琅琊郡临沭县,以及该县县丞许致远的全套文书。”
程文畚登时面露难色:“回大人的话,您要的这些文书,从调取、核验、登记,一套下来,绝非片刻之功,如今正值考核期,库内人手短缺,实在脱不开身,你看能否宽限个几日?”
宁辞川闻言,面色倏然一沉。他没想到,自己刚迈出第一步,便接连碰壁。这些令史虽是流外官,却极为重要,各个官员的履历文书皆经其手,且多是父子、师徒相承,自成体系。他们若存心敷衍,单凭他一己之力,莫说核查,只怕是连许致远的官籍册都未必能找齐全。
见他久久不语,程文畚和万林文暗中交了个眼神。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宁辞川轻叹一声,作势便要离开,“也罢,我这就去请示陶尚书,让他亲自定个章程,也免得我回御史台后,不好交差。”
程文畚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更低:“大人明鉴,非是小人推诿,这两日,库里的这些小吏确实是脱不开身。不如这样,您暂且宽限三日,届时,由小人亲自督办,必定将许县丞的官籍册牒整理完善,一齐送到御史台,您看如何?”
“一日。”宁辞川绷紧嘴角。
程文畚喉头一紧,好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小人便是不眠不休,也一定将文书双手奉上!”
宁辞川毫不理会他的诉苦:“那就有劳程令史了,告辞。”
“大人请慢走。”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程文畚猛地扭过头,急火火地质问起万林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万林文也是纳闷不已:“我也没想到啊,这个许致远竟还能闹到御史台去,甚至还惊动了知杂侍御史,难不成竟是我看走眼了。”
程文畚沉默了极短一瞬,便果断道:“眼下没时间细究了,你即刻去面见秦郎中,将御史台来人调阅许致远考册之事原原本本禀报,请他老人家来定夺。”
万林文立马应道:“行,我这就去。”
得知许致远竟将事捅到御史台去了,考功司郎中秦思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来回踱着步子,厉声喝道:“你是怎么管教的下属,就为了那么点公礼,竟惹出这等祸端!”
“郎中息怒!实乃小人眼界太浅,未曾料到那许致远背后竟有这么一座靠山。不过……”万林文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不过,宁侍御史那头,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小人斗胆,论舞文弄墨、弹章奏对,小人和程令史是万万不及,但在文书勾稽一事上,他也未必比得过小人。”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别有深意道:“一日之期着实仓促了些,若小人和万令史一时不慎,手头遗漏了什么,谁又能追究得清?”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许致远的考绩,大不了就给他升等,我就怕他那张嘴,会捅出更多事。”秦思平稍作权衡,道,“你即刻派你那个徒弟去找许致远赔礼谢罪,姿态放低些,就说部中文书繁冗,一时整理疏漏,致使考第有误。他若有何要求,皆可来考功司申请重核,一切依制办理。总之,先把人稳住,切不可叫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郎中深谋远虑,小人这就去办。”回到值房后,万林文立即叫来陈宝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等把心头那股子郁气全撒出去,才低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找那个许致远,赔罪也好,利诱也罢,哪怕就是给他下跪磕头,你也得把他的嘴给我堵严实了,否则……为师我也救不了你了。”
闻言,陈宝平登时吓得六神无主,他岂能听不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若摆不平许致远,莫说前程,他的这条小命怕也是得交代在这了。
“快去呀!”见他吓得直哆嗦,万林文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愣着干什么?等我替你去磕头?”
“诶!”陈宝平又是一个激灵,踉跄着转身,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了出去。
另一边,许致远一大早便接到御史台的传唤,他没想到,仅隔了一夜,御史台便有了动作,甚至连出面问询的都是知杂侍御史这等台内要员,这官场果真是……惟人而已。
当初,他为了避嫌,抵京后并未拜访盛尚书,如今却还要央求他为自己出头,他暗暗想道,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登门拜谢。
正当他准备回驿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叫住了他:“许兄,请留步!”
许致远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体态圆胖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奔来,行动间,那圆鼓鼓的肚子一晃一沉,一沉一晃。
就在他看得出神之际,那人已行至眼前:“许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许致远仔细辨认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忽而眼睛一亮,“李川!竟是你!”
李川生得膀阔腰圆,不由分说,一把夹住他的胳膊:“不是我还有谁?当年,你远赴河北,我去了关中,一别便是这许多年,如今终于重逢。什么也别说了,走!兄弟我做东,咱们裕华楼上寻个雅间,今日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