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盈君点点头,一声却比一声重:“好!好!好得很!把他们都杀了,届时,律法你来修!文书你来编!经学你来传!你那肚子里有二两墨吗?还是说,你想继续过从前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
赵玉君顿时涨红了脸:“那也好过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再说了,天底下的读书人那么多,就非得仗着这帮衣冠禽兽?指着他们做事,我大乾迟早也得步了前朝的老路!”
一听他这话,几兄弟赶紧上来劝和。
赵玉君自知说了错话,却紧紧抿着唇,死活不肯低头。
见状,赵盈君不怒反笑,笑中含泪:“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但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脚印连着一个脚印,战战兢兢走了十年,用多少血泪才换来的今日,他怎能忍心让这一切付诸东流?
自他从军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前路纵横交错,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赵盈君不知道,但再苦再累,再痛再怕,他也只能背着这座山,继续走下去。
……
虽说赵沈两家兄弟举兵之事被宋连州迅镇压下去,但他们“攻进皇宫”却是不争的事实,一旦有心人追究起来,谅是他们身兼大小军功,也难逃其罪。
好在赵盈君明言在前,各路勋贵们也都识趣地缄默不言,只等前者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只有冤冤相报,无穷无尽。
大狱里,几兄弟围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不多时,广陵王赵承君率先打破沉默:“早说别这么冲动,你们就是不听我的。二哥,你也不拦着点!”
颍川王赵贺君反驳道:“少放马后炮,上马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
赵承君嘴一撇:“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贺君扭过头:“爱怎么怎么,反正我不知道!”
年纪最小的赵庭君接下两人的话:“有什么好怕的?大哥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真的听信了那些老东西的鬼话,我们可是他的亲兄弟。”
“这可说不定,你别忘了我们现在人在哪。”赵玉君冷哼一声,“我看大哥就是被他们迷了心窍,我就不信了,一帮满嘴‘之乎者也’的老迂腐,就那么难对付?”
赵贺君赶忙道:“大哥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少说些混账话,我们几个的日子还好过些。”
赵玉君反驳道:“我才不管什么道不道理,反正敬哥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这一回,我没能抓到这些老畜生,等我出去,一定要他们好看!”
正当几人争相不下时,栅栏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后,两个熟悉的人影从暗处走来。
“宋连州,你还敢来!”一见来人,赵玉君当即弹跳起来,卷起袖子,高声嚷嚷,“我道你千里迢迢赶来建康,是为给敬哥送行,原来是做狗来了!”
赵贺君立即呵斥道:“赵老五,闭上你的嘴!”
宋连州径自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赵玉君见他进来,喉咙微微一咽,反而不知说些什么了。
宋连州一一看过众人,既无解释,也没有宽慰。
半晌,他缓缓开口:“元初二年夏,宣章台受困于陇山,死守了六个月,是姜家的姜士青冒死运了粮草来,我大乾的四千将士才得以苟活。
元初三年春,我在河北跟李富云的付义军死磕,严家的严茂奉命来援,父子三人均马革裹尸。
元初四年冬,刘洪宇广檄文,号召前朝旧党,共讨大乾,是姜喻良,陈兆,云崇州等人出面为我大乾正名。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大乾屡建功勋,他们也曾是与我们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可为什么最终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赵玉君不假思索道:“为了荣华富贵呗!”
“不错!”宋连州步步逼近,“不是一个人这么想,是这建康所有新旧勋贵、乃至天下人,都这么想!包括跟我们一起拼杀的兄弟,他们拼了命地走到今天,从最初为了吃饱饭,再到体会过人上人的日子,他们就不想回去了。”
说到此处,他稍作缓息,而后,几乎是用喊的,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而不回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曾经和他们一样的人,死死踩在脚底下。归根究底,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所说的荣华富贵,千秋万代、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