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沈敬之长出了一口浊气,慢声道:“我已经…没几日好活了,不想再看你为我奔波劳碌,和他们斗来斗去。”
赵盈君眼眶红,哽咽道:“什么劳碌不劳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见他如此,沈敬之的视线也不禁模糊了,面上却反倒笑起来:“所以啊,你才更要好好护住他们几个。横竖我都快死了,救也不救不活,没必要再折腾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签了一封血书,少说也有百十家,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更何况,这些人是杀不尽的。
盈哥,十年了,十年,这天底下的百姓、你我的兄弟、家人吃了多少苦,方才盼来今日,这片土地已经不能再经历一次当年的动荡了。”
顿了顿,在赵盈君的注视下,他咬牙吐出那句话:“我们…认输吧。”
话音落地,四下皆静。
赵盈君后知后觉快步冲到床边,欲语泪先流。时至今日,他总算认清自己的软弱,当年,是他的妻子应机立断,“逼”他来做这个皇帝,如今却又要叫他的兄弟,亲口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说出这句话,沈敬之仿佛也瞬间松了一口气。七年了,独赵盈君一人挡在他们兄弟身前,这担子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盈哥,你还记得萧世中萧将军吗?”
赵盈君重重擦过眼皮,咧开嘴角,极力让自己看着轻快些:“自然记得。当年,萧将军于乱军之中救下我们兄弟的性命,是我们的大恩人。只可惜,他是前朝旧臣,任你我费尽口舌,也不愿受降,城破后自戕殉国,是世间少有的忠义之士。”
“是啊。”沈敬之仰起头,缓声陈述,“那时,我总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会死,而该死的却反而活得更好了?
我们最初起义,为的就是把那些大老爷们抢去的田地还给老百姓,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跟我说,山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我以为,只要把祸国的奸佞都杀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可杀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就连和我们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也渐渐变得贪功恋富。
大家的转变,我其实并不意外。他们豁出性命挣来的功劳,自然不愿与旁人共享,那些嘉赏是他们应得的。哪怕大家后来变成了我们曾经最不耻的人,我也是理解的。我始终认为,这就是你常说的人性幽微。
直到中了这一箭,我才彻底想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赵盈君脸上浮现丝丝诧异。
沈敬之继续道:“根源并不在所谓的人性,而是因为这个世道的根子烂了。根子烂了,这个王朝不论叫什么,都没有用。
贪官污吏之所以杀不尽,就是因为争抢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稀疏平常的,你不抢,你不杀,被抢、被杀的就是你。人心里一旦有了猜忌,就再难放下戒心。
但是,大哥,你是皇帝,你不能任由大乾步了前朝的后尘。”
沈敬之一把抓住赵盈君的手臂,双目圆睁,仿佛将要耗尽最后一丝精血。
“我听闻,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治国当以道,而非术。政者,正也!
今日争我一人之生死,无所用处,不如以德报怨,就用我的死,迈出走向‘道’的第一步吧。”
赵盈君已是泪流满面,他摇了摇头,随即又连连点头。
“对不起。”沈敬之顺势揽住他,两人抱哭一团,“大哥,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以后该怎么办呢,爹老了,几个弟弟又最是意气用事,你以后该怎么办呢?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我去给你端药。”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赵盈君猛然起身,随后直直向外走去。谁知门一打开,手捧托盘的小少年正白着一张脸立在外面。
半晌,沈瑞默不作声向里走去。
见是他,沈敬之立马收起哀色,笑道:“我们瑞儿长大了,都会给爹煎药了。”
沈瑞如实道:“药是娘煎的。”
沈敬之怔了怔:“没事,以后总是会煎的。”
沈瑞目不转睛看着他:“那时,您还能吃到我煎的药吗?”
沈敬之立时语结,眼周又红了一圈:“以后一定……”
“您在骗我。”见他不吭声了,沈瑞把药送到他面前,“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