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去的那一瞬,盛如冬不由瞪大了眼,她本应觉得恐惧,然而不知缘何,哽在喉间多年的那口气却一下子松了。
她望向远处露头的一点红日,随即一个纵身,如鱼跃大海,迫不及待地迅坠入深涧。
宝儿,娘就送你到这里了。
…
“你说什么?!九哥他……”
沈瑞话音刚落,赵琼顿觉头晕目眩,眼前黑,一连退了三四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他甚至不敢追问细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九哥他怎么会……”
沈瑞识趣地退出大殿,谁知他刚一站定,赵琼就已大步冲了出来。
沈瑞伸手拦住正欲跟随的宫奴,目光追着少年仓皇的背影,神色难辨。
赵琼一路奔向万寿宫,脚步越走越急,眼见越过这条走廊,便能抵挡目的地,他的呼吸也愈急促。
倏而,一人从拐角走出,适时截住他的去路。来者正是云徽月,他的皇后。
赵琼目不斜视,径直越过她。
见他仍是一副急冲猛闯的架势,云徽月只得展臂拦住他:“臣妾恭请皇上回宫。”
赵琼一字一顿道:”不要拦我。”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畔,云徽月暗暗蹙眉,提醒道:“她是太后,是您的母亲。”
赵琼没有应声,但紧握的拳头已将他此刻的心思暴露无遗。
云徽月软下语气,再度重申:“臣妾恭请皇上回宫。”
“有些话,朕不想说第二遍。”赵琼垂下目光,浑黑的双眸毫无光亮。
云徽月亦不见丝毫退色:“有些话,皇上不爱听,臣妾也是一定要说的。”
赵琼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云徽月答:“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能再和太后生出嫌隙了。”
赵琼还当她要说出何等高见,无非是要他一忍再忍,心下不欲与她纠缠下去,作势就要离开。
“皇上!”云徽月目光微沉,声音拔高,“您可知,您比您的兄长,输在哪里吗?”
赵琼脚步猛然一顿。
云徽月没有看他,声音冷硬:“您输就输在您这幅脾性。输在您是个无权天子,却刚愎自用,妄图蚍蜉撼树,这才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您想任贤用能,可以,您想催抑豪强,也可以,您想革故鼎新,这依然可以。但您不要忘了自己的处境!
大乾至今不过三十载光景,大大小小的功勋世家多如牛毛,而您无功继位,本就受天下人非议,为何就不肯退一步,让一让他们?”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渐缓:“您是苍生之主,的确理应怜悯众生,但过犹不及,欲不达。无可否认,您是一位好皇帝,但只是好皇帝,还坐不稳这个位置。
千年秦制,以天下之力供养一人,是让您去做翻云覆雨的神,而不是扎在泥地里的人。
您只有比他们更坏、更狠,放下忠奸之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唯此,方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莫说今日死了一个赵琅,即便您身侧已空无一人,亦不可自乱阵脚。成者的眼泪,是重情,而败者的眼泪,只会是无能。
待到将来您确有其力问鼎天下,届时,再去做今日您想做之事,没有人会说您一点不好。然此刻群狼环伺,您还没有和太后割席的底气。”
女子声声掷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赵琼立在原地,眼中遍布血丝,但气息确实缓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