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治时,无为是顺道,多为是不道。然,值此动荡之秋,漠然不为则为怠,此乃不道,循理而举事,顺天时、随地性,此乃顺道。”
此话一出,蝉鸣止,风烟停,天地俱静,内堂里的朗诵之声顿了又顿。
好半晌后,周采英才从嘴缝里挤出一句:“《南淮子》属杂学,算不得道。”
盛如初提眉反问:“《南淮子》容括百家,集诸子之道,怎么就算不得‘道’了?”
堂内彻底鸦雀无声了。不多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布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过了片刻,周采英才冷哼道:“诸子之道?你这话说出去,就不怕那些读孔圣人的儒士们、论律颂典的酷吏们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盛如初神色自若:“晚辈从不与庸人论长短。”
周采英似是被他气笑了:“你莫要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胆敢自比圣人,妄论道法,故弄玄虚,以不知为自知。”
“晚辈从未自比圣人,晚辈只知道,道在自然,也在人心。天道是道,人道也是道。”
一边说着,盛如初指了指脚下的路:“这是道。”又指了指手里的油纸包:“这也是道。”
周采英此时已经拧紧了眉,嘴上却仍不甘心道:“我看这是你的升官之道吧?”
“是,也不是。”盛如初把纸包放到桌案上,随后深深行了一礼:“晚辈的话已经说完了,告辞。”
说罢,便在一老一小的注目下翩然而去。
这时,躲在屋内的谢昌蹑手蹑脚走了出来:“祖母。”
见她不回话,谢昌又说了句:“这位大人的话和阿爹经常说的好像啊。”
周采英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又看向谢昌:“那昌儿认为阿爹说的可对呀?”
谢昌攥紧了手里的书,念道:“书上说,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昌儿认为,阿爹说得没错。”
周采英拍了拍他的肩,凝重道:“快,快去把你爹叫回来。”
“诶!”谢昌赶紧把书放回案上,一路小跑着窜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抱着谢昌匆匆跑进门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光景,皮肤略黑,两颊干瘪,唇上长着一排细密的胡髭,唇下则蓄有一指长的粜须,行走间步履生风,颇有些道人的气派。
见儿子回来,周采英指了指桌案上的油纸包:“上头的大人来过了,这是他让娘转交给你的东西。”
谢宥迟疑地打开纸包,一团白色晶状物映入眼帘,他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后小心翼翼挖了一块送入口中,腥涩的苦味瞬间遍布整个口腔,他颤抖地放下手,开口已几近哽咽:“盐,娘,是盐。”
周采英认命地合上眼:“去吧,去吧,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
谢宥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郡守衙门,却被告知钦差去了安邑,一咬牙赶紧让人备了马匹追过去。一直追到夕阳西下,总算追上了在驿站落脚的盛如初一行,匆匆报上来意后,在官兵的引领下,他终于见到了传闻里的钦差。
早知这位盛大人年少气盛,不想其人竟比意想中还要年轻如此之多,但谢宥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垂弓腰行礼:“下官河东盐运使谢宥,见过钦差。”
盛如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此地并无外人,谢盐运使无需如此多礼。”说罢,一个眼神下去,屋内就只剩下初次见面的两人了。
谢宥赶了一路,早间的热血沸腾此刻已经冷了泰半,此刻对上盛如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盛大人,下官来此是……”
都说三年一代沟,两人都要隔上五六条沟去了,但这丝毫难不倒盛如初,只见他指向一旁的桌案,语气熟稔得就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交:“谢大人你好口福啊,正巧赶上用膳的时辰,来,坐下,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谢宥怔了怔,也不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推杯换盏吃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从酒到茶,从建康到河东的风俗,无所不谈,倒是那个本该成为正题的“新政”被搁置在一边了。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哈了一口气,大大方方道:“适才和令堂聊了道法,心中感触万千,谢兄,你是个修道的半仙,论道我是不能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知你可曾读过儒家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