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照在一旁暗自咂舌:“又是哥哥?”
丛远解释道:“六王爷和沈世子是总角之交,面上虽是叔侄,却胜似兄弟。”
崔照摸了摸下巴,幽幽道:“六王爷行事落拓,但这位沈璋沈钦差,看着可不像好人呐。”
丛远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璋为何而来,显而易见,要想全面推行新策,必先拿下河东。
作为占据全国盐收六分之一的河东,它的重要自不必说,但微妙的是,河东虽属冀州,却地处太行以西。
当年宋氏奉命镇守雁门,本应在山西有不俗的号召力,但先帝为了制衡,除雁门外全都是赵家的地盘,又因这些年的蚕食争斗,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也就是说,一旦到了这儿,哪怕是今日在冀州称王称霸的宋氏也得缩着走,毕竟先帝的这两个兄弟可是一个比一个骨头硬。
老冤家不能来,只能另请新人,沈家毫无意外在群臣中脱颖而出。而沈家人中,沈璋也就成了最好的人选,昔年康定侯身死,云中王等冲冠之下兵建康,这位沈家大世子可是做的先锋。
“吃过同一碗牢饭,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安顿好酩酊大醉的两人,丛远如是解释。
崔照追在他身后,兴致勃勃道:“之后呢?几位亲王为何会愿意罢手?”
丛远脚步一顿,沉声道:“不罢手又能如何?康定侯已经走了,他们总不能也跟着一并去了,那才是真正遂了那帮鼠辈的愿。”
崔照点了点头,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若崔某能早生个二十年,兴许能亲眼见识见识这幅人间盛景。”
丛远回身看他,双眸逐渐压暗:“你说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是人间盛景?”
崔照对他话里的警告视若未闻:“岁月匆匆催白,如此辉煌的故事,不亲身经历一次,岂非白活一场?”
丛远收回目光,视线朝前,似是在回忆什么:“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说罢,不再与他争辩,抬脚便走了。
崔照还停在原地,手中折扇挥动,仰望月:“只可惜,你们想要的盛世太平必须得依靠手里的刀来实现。
我倒是很好奇,曾经一同死战的好叔侄,今日狭路相逢,是否还会选择同仇敌忾?”
第2o4章请君高歌(5)
入夜后,本该睡下的沈璋突然睁了眼,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借着月光爬坐起来,又摸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
凉水入腹,卡在喉咙里的作呕感才稍稍退下,看着眼前的茶盏,他深深叹出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思潮涌动。
“见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么新政不新政,以赵老六的德行,他不追着你打就不错了,难得见一面,稍稍提一嘴,面上糊弄糊弄,别闹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边说,一边卷起圣旨,见儿子沉默不语,立马一棒子敲在他脑袋上:“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沈璋捂着头连退数步,嘴里嘟囔着:“你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呵斥道:“别说你三十几,就算到了我这个岁数,你老子照样能打你!”
沈璋无奈:“是是是,儿子就算做了阴曹地府的鬼,还是得听您的话。”
一番嘻嘻哈哈后,他正色道:“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多有蹊跷,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么蹊跷?别说你去,便是换成宋羲和那厮,照样得……”说着说着,沈弘之倏然一顿,随后双眉蹙起,眼中浓云阵阵:“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毕竟不久前就有一个前车鉴呐。”言尽于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脸:“看来,我还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个法子……”思及当年兄弟相残的惨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当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战来。
沈璋忙不迭拦住他,沉声道:“这事儿还不能告诉太爷,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这烂摊子。其次,今日的肃帝和靖王已非当年的大伯,他们两兄弟和咱们可没有多少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