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微闪动。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与赵琅诀别的那一日,这些年里,他经常想起那一日,想起自己是如何“遗弃”他的,想起当时,弟弟也似此刻一般缠绵病榻,撑着病体小心翼翼牵起他衣袖的一角,笑着对自己说一句“大哥,再会”。
时至今日,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的举动,明明只要疏远就好了,为何偏要到他眼跟前去说那么一句呢?
如此想后,他轻声呢喃道:“宝儿,你太瘦了。”
回应他的是剧烈的颤抖,赵琅急促喘着气,他很想回一句,张口却只有不成句的抽噎,身上冷热交替,密密麻麻的痛痒传向四肢百骸,体内气血冲撞,痛得他辨不清今夕何夕。
察觉他的异常,赵璟迅抽回思绪,死死按住怀中挣扎的青年,另一手则熟稔地送到他唇边,下一刻,剧痛袭来。
赵琅病,让争锋相对的兄弟俩不得不按甲休兵,同时也给了他们片刻亲近的机会;另一边的主仆二人则要惊险许多,在绵长而无声的对视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随近日来的古怪。
他敛下心中异动,轻声追问:“行之,你怎么了?”
宋随张了张口,生硬道:“许是府上遛了一只野猫进来。”
宋微寒轻蹙眉头,重又道:“我问的是,你怎么了?”
宋随又不说话了。
宋微寒脸色微变,出口却是温柔的安抚:“近日劳你奔走,如若累了、乏了,就好好歇一歇,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尽可言之。”
宋随连忙找补:“属下不累,为您排忧解难,是属下职责所在。”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认真道:“但是,我更希望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是手足,再怎么说,你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宋随有些懵:“那…靖王呢?”
宋微寒思忖半刻,如实答道:“他么,时近时远,捉摸不透。比起知己,我更认为自己是一个金石学者,而他是一张蒙尘的古壁画,等着我去挖掘藏在条条纹路背后的故事。”
宋随不懂:“属下不明白。”
宋微寒把手里的书卷整理好放回案上,这才慢悠悠地回望向他,意味深长道:“这就是男人,对方越神秘,越欲罢不能。”
宋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宋微寒顿时失笑,揶揄道:“你这闷性子,想来日后遇见喜欢的女儿家,少不得要吃一番苦头了。”
宋随抿唇,没有反驳:“嗯。”
趁着气氛缓和,他开口把话题掰正:“王爷,适才您说靖王并非叶氏灭门主谋,这是何意?”
他记得靖王是亲口承认了的,难不成他宋家不是靖王下的手,叶家也不是?
闻言,宋微寒正色道:“我不是说他并非主谋,而是指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复仇,或者说,不止是复仇。”
宋随凝神追问:“此话怎讲?”
“此事牵连甚广,我就和你长话短说了。”宋微寒稍稍整理思绪,而后道:“其实我们都被假象骗了,虽说云起身兼无数大小军功,但政治成就并不高,尤其在五皇子落马后,他几乎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无事可做。”
宋随暗暗算了算时间,半晌后,眼睛一亮,也将来龙去脉理出了个大概:“因此,他在五皇子落马后的第二年设法将您困在建康,并非乘胜追击,而是黔驴技穷。”
宋微寒轻轻颔,先前他一直被“战神”这个幌子蒙蔽了双眼,回到政治场上,赵璟一介武夫,根本无法施展拳脚。
这倒不是说朝中有人给他使绊子,也并非指他的城府不足以在百官中占据一席之地,而是,当赵璟失去最强竞争对手后,挡在他面前的,就从手足变成了君父。
威严却逐步衰老的父亲,遇上壮年且蓄势待的儿子,也是要害怕的。更遑论,这个儿子极富野心,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座下的位置。
而赵璟也“不负所望”,剑走偏锋,选了一条他父亲最恐惧的路——争夺兵权。
当然,最终让赵璟铤而走险的成因肯定也包括了他以前写的那些,譬如忌惮宋家。但事实证明,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一如书中这群极其矛盾的个人。
“不过,我猜测——云起并不是先帝的对手,在五皇子入狱后的四年内,他一直处在一个无功无过的状态,说白了就是一事无成。”
当然,在自己的撰写里,赵璟这段时间一直在变着法子折磨原主,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自转的世界里,尤其对于赵璟这种卯足了劲向上蹿的人,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以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所有因主角光环而不断扭转的局势,都会被现实予以更合理的理由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