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他孤身坐在亭中赏月,忽听楼下传来男人高亢的吟声:
“溪客拥我登月观,举头好将揽霄汉。
忽见宝镜落青池,万丈星河入云天。”
好一个明月落清池!如此文才与野心,叫宋微寒顿时眼睛一亮,兴致横生,他循着声音寻到栈道上,却见庭中一片吵闹,置身其中的钟秀更是极为显眼。
不同初见时的文质风采,此刻的他格外狼狈,双拳紧握,无助地被堵在人群里,看着实在单薄。
这时,一蓝衣男子高声喝斥道:“钟有言,我看你是求名求疯魔了,如今红烛高照,你怎么不去读书,反倒来这儿诬害旁人?”
随后另有一人接声道:“士卿兄,我看你是气糊涂了,这红烛尚未燃尽,这位钟公子如何能取走烛泪去读书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顷刻爆出一阵哄笑声。
再看钟秀,本就充血的脸此刻已涨得青紫,却意外地没有出声反驳。
宋微寒见了,虚虚眯起眼睛,疑惑地审视了底下几人,又将目光转向沉默的钟秀,心底不禁暗暗称奇,这人不是挺能说会道?
他伸手招来侍人,问道:“下面出什么事了?”
侍人恭敬道:“先前几位公子举办书会,约定以保障湖的风景题诗,李公子方写了一《望月观》,钟公子便冲过来说这诗是他写的,随即众公子便起了口角。”
宋微寒疑惑地瞥了楼下一眼,追问道:“这位李公子,可是陇西李家的李三公子李书雁?”
侍人道:“正是。”
闻言,宋微寒缓缓露出笑来,随意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得知前后缘由后,宋微寒心里也暗暗有了计较,钟秀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与这些显贵公子争执,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即便知道钟秀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他也不打算施手相助。以一个作者的直觉来看,这事儿很快就会有转机,如此好的机会,他当然要作壁上观。
果不其然,事情愈演愈烈,引来许多人围观,便是钟秀不打算再纠缠,那些公子哥儿也不愿意放过这么个逗乐子的机会,哪怕在此之前,这之中有部分人曾受过他的提点。
正当宋微寒意兴阑珊之际,有人出来打破了这场僵局,正是闻讯而至的崔熹:“既然二位公子各执一词,不若将此事交由崔某,不出五日,崔某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林士卿仗着有李书雁作倚,自然不惧他:“李公子文辞斐然,心性纯直,这无端猜忌本就是对他的侮辱,若随便来个人信口胡言,你便要多查他一次吗?”
接着,又有一人状似无意地评了一句:“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偏要做这下九流的勾当,真当这儿是清河,咱们都得任你拿捏?”
林士卿道:“二位分明是旧相识,崔公子是打算借此包庇这位钟大才子吗?”
钟秀闻言脸色微变,那日他只是瞧见了崔熹腰上的酌金令,所以才刻意接近他,但这人委实太正经,任他巧舌如簧,也并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如今被这些人拿出来说,他都能猜到这崔熹接下来就要当众打他的脸了——
果真,崔熹一脸坦然地看向众人:“我与钟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并非你口中的旧相识,更无包庇之说。”
闻言,林士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以扇指向钟秀:“看来钟大才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攀权附贵的机会,不过你可真是找错人了,这位崔捕头什么也帮不了你,你还是好好考取功名,别整日里想这些……崔榆林,你做什么?!”
崔熹一手按住他的折扇,侧身挡在钟秀身前,沉声道:“行为不端,仗势欺人,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万不可如此下作。”
停了停,又环顾四周,朗声解释道:“钟公子不过是为我讲书罢了,更无所谓的逢迎之举,倒是你们,当日向他请教的,有觉得他是欺世盗名之辈吗?”
话音一落,周遭果然静了下来,但崔熹并没有讥讽他们的心思,而是再次重复道:“既然此事解释不清,便由崔某来还二位一个公道,是非曲直还需等真相出来才能下定论,如此,二位公子可愿意?”
言罢,他遥遥看向被护在人群里的青年。
那人一袭绿袍,挺直的脊背衬得他这身衣裳更显华贵,即便长得并不出挑,但就这么混在人群里,一眼便能教人认出。
李书雁微微弯起唇,高声道:“既然崔捕头有心,李某自当要卖你这个面子。”说罢,他将目光投向钟秀,无言之间,与生俱来的傲气已将他比下半截。
钟秀这边却是骑虎难下,诗是他写的,但他并不想再继续追责问罪,适才所见之景已经足够让他清醒了,他孑然一身,便是有崔熹的帮扶,也断然不能得罪这位李家公子。
至于眼前这些人,有钱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