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攻势愈密集,刀剑的碰撞、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艳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宽阔山地成了人间地狱,生死不过眨眼之间。
当穷寇遇见死士,就要看谁更不要命了。
正当此时,沈瑞觅见突围破绽,与部下说了自己的策略后,又反身寻到宋随身边,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刺客,一边道:“掩护我!”
宋随颔称是,与之向背替他挡住余下三面的攻势,直至沈瑞将最后一面的刺客斩尽杀绝,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跃向山石密集处。而其余的羽林郎,则是去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
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间飞穿梭着。彼时正是雪后,山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为免留下足迹,两人只能踩着枯树四处逃遁,不知过了多久,眼见落日西沉,身后也早就没了人声。
二人狼狈地停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相视一笑。
劫后余生,当是人生大喜。
沈瑞看向宋随,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他日宋侍卫有事相央,沈某必当竭力而为。”
宋随回道:“沈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奉诏行事,何来恩情之说?”
沈瑞也不再客套:“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我还是先寻个落脚地,明日再伺机返京。”
宋随点了点头,两人简单处理好伤口,又分开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找了个石头洞。差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宋随还好,年少学武时比这更差的地方都待过,自然不惧山野简陋。
沈瑞却不同,他一生从未出过建康,又因家世显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所幸他是武官出身,不似寻常贵公子,将外衫撕下铺在岩壁上,倒也能忍得。
而在这期间,宋随已经寻好枯枝生了火,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沈瑞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宋随并未觉他的窘态,而是招呼着他过来取暖。
沈瑞坐到他身边,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宋随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又从这只小小的荷包里取出针线,褪下外衫缝补起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借着柴火的微光,手持一根细针灵活地在布衣间来回穿梭着,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印出一双深刻而认真的眼。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
但上苍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情,让他们遇见了彼此,哪怕此刻他们仍对彼此心存戒备,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长久的沉默后,宋随拿着补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却温暖如春,沈瑞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认知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无论是显赫的出身,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是无法理解宋随的行为的。
宋随看向他,直言道:“王爷回去看见会担心的。”
沈瑞惊异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