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被子微微一僵,随即自暴自弃地越裹越紧:“……滚。”
“狡兔死,走狗烹啊。”帛弘啧了声,转身将袍子上的褶皱拍匀,一步步向外走去。
外头还在争吵,更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那个轻功极好的小子是最耐不住性子的,一直叫嚣着要去把人绑来,一边骂、一边哭,鼻涕眼泪一大把,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那人已经死了。
狌狌是朱厌和赵璟领大的,纵然他们相差不了几岁,但作为三人里头最小的,他理应得到两个哥哥的全部宠爱。
他可以不知事,但朱厌不行。
自家主子闷着声在鬼门关里头闯,他这个做兄弟的不能丢了份儿。而且,他对赵璟有一种偏执的信任。
别人都说赵璟是神,可心里却还是把他当成凡人来看的,因着一副血肉之躯,要受众生之苦,即便有出于常人的才能却终究难逃生老病死。
可朱厌不一样,他是死心塌地地信着赵璟。再难再苦的日子,他们都已经挺过来了,眼前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狌狌,他从不需要去想太多事。虽说出身不好,但他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气,他脑子笨,知事也晚,却胜在年纪小。那会儿大伙过得都不大好,可有什么好的全都是他先尝的。
便是后来以主仆相称,也无非是宫里规矩多,撑个门面罢了。私下里他们还像往常一样,从未变过分毫。
就拿他这身功夫来说,还是因为上头两位哥哥怕苦着他,就单单让他学了些保命的手段,后面从军他怕了,主动学了一身轻功,倒也能为哥哥们做些事了。
狌狌记着赵璟的好,当他比亲哥哥还亲,他不懂什么分寸,只知道赵璟在巴掌大的屋子里受苦,连偶尔泄出来的声音都是闷着压着实在忍不住才出来的。
他想把那人找来,让他瞧一瞧赵璟受的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便索性跟着朱厌胡搅蛮缠。毕竟他除了哭,除了叫,什么都不能做。
朱厌搂着崩溃欲绝的狌狌,英气的眉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正对上帛弘似笑非笑的脸。瞧着对方轻松的姿态,他自认略逊一筹。
龟滋王太冷静了,屋里的男人也不遑多让。可要比起前者,朱厌更喜欢自家主子,除却相识多年的情分,更因为赵璟始终都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若不是因为那点人气,赵璟没必要受这种苦。
这座院子不大,几间黑漆漆的屋子,还有前头这片空地。隔着门,赵璟在屋里辗转反侧,他们在外头抵死挣扎。唯一站着的男人,犹如神祇一般抿着唇笑,温和而平静地看着他们的狼狈。
“里头…怎么样了?”朱厌压着气,低声问着。他并非刻意沉着声音,实在是提不上气了。
出了那间屋子,帛弘显然轻松不少:“还活着。”
朱厌抿住嘴角闭上了眼,压着的气息仍旧吊着不敢放松。
因为,神明是不会救人的。
第7o章行而知之
帛弘原先想说“没死呢”,可瞧着面前两人要死不活的样子又生生转了口,我佛慈悲,“活着”怎么着也要比“没死”好听太多。
赵璟清醒时已经是晚上了,天不算太黑,恼人的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到清河已有十数天,这几日全靠醉芙蓉吊着一口气,现在就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望着松松垮垮的衣裳,赵璟没由来生出股怯意。羲和一向对他的身子格外执着,去岁在王府时就恨不得把山珍海味都搬过来,自己也确实长了不少肉,可现在他这幅样子,哪还有脸去见人?
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更想躺在羲和怀里挨刀子。依他的脾性,便是刀子,也必定比绕指柔更柔。
帛弘一进门就见他挨着墙根傻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遂抛了个鄙夷的目光过去。
屋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他偏要装腔作势地在赵璟面前扇了又扇:“好呛人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才把盘案上的膳食放到春凳上,不多,一盅清粥,一碟小菜。
赵璟不禁皱了皱眉,他是饿,可他吃不下去。纵然这菜素得不能再素,但他一闻那味儿还是忍不住反胃。不喜归不喜,吃还是要吃的,不为别的,只为他这条尚有用处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