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这才露出笑:“这才是阿曼的好儿子,这样,你先在这念经,阿曼再去找人商议继位的事宜,尽早给你带回好消息。”
男人点了点头,把女人送走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坐到蒲团上,手里捻着珠串,嘴里嘟囔着他并不熟悉的梵文。
念了不知多久,帛忠心中烦郁陡生,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去,自言自语道:“若非阿曼当初执意放帛弘一马,今日又何必如此费心,终归还是……”
“终归还是你太仁慈了。”一道清冽得近乎冷峻的男声接下了他的话。
帛忠身子一震,随即惊恐转身,视线向上,一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他半张着嘴,捏着珠串的手猛然扣紧:“帛。。。帛。。。。。。”
“不过数月不见,忠儿就把大哥的名字忘了?”帛弘半蹲下来,笑意深深地对上他闪烁不止的视线。
男人目光温柔,并不低沉的声音软和得好似要把人捂化了,可这大热天的,这种温暖未免太多余。
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了下来,帛忠狠狠咽了咽喉咙,始终没能出一声。
他并非羸弱无能之人,但眼前这个冲他笑的人是帛弘。旁人皆将他奉为仁德之主,可帛忠知道,这张慈悲的佛相之后,是深不见底的伪善。
他恨极了这个人,恨他抢走所有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但同时,他也怕极了他,怕到连对方落到自己手上也不敢赶尽杀绝。以致今日再见这张暄和的笑眼,他也只能瘫坐一隅,竟连一声质问也不能说出口。
帛弘侧头瞧了眼他身后的金身佛像,随后垂眸睨向汗流浃背的弟弟,轻声问着:“这些时日大哥不在,有劳你替大哥拜佛问安了,不知你念了这么久的经,可有学到一分半毫的佛法?”
帛忠噤声默不敢言,赭色的眼珠慌乱地来回转动着,他忍不住抬腰朝帛弘身后望去。
只要来一个人,自己就还有得救的机会,大不了把身份还回去,届时帛弘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定不敢再为难自己!
但很可惜,他的祈祷并没有被菩萨听到。透过帛弘,他的确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黑衣黑的男人。
那人戴着半张玉质面具,背靠着门板,头仰着,只露出一条流畅的下颚线。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侧脸瞧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帛忠坐着连退数步,全身绷紧。
那是个。。。汉人!
那个人的眼神,像极了养在帛弘身边的那匹白狼,却又不太相同,他的目光里只有阴厉,而不见丝毫忠诚。
帛弘回看他,揶揄道:“阿璟,你吓着忠儿了。”
赵璟懒得搭理他,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趁着两人都没有看他,帛忠猛不迭掠出原地,提脚便越过帛弘向外逃去。
“来——”话音未落,他便再不能说出一个字。
他怔怔地向下看去,一柄银色短刃从背后径直穿透了他的胸口,只见那柄短刃微微一转,温热的血顿时如泉一般涌了出来,不过数息,他身上的雪白华服便已浸湿。
这把短刃的前端雕着一只雄鹰图纹,经过鲜血的滋养,那只鹰也好像要活过来似的。帛忠认得这把匕,那是他藏在莲座下的护身利器。
帛弘将他扶住,任由他身上的血浸染手臂,温声斥道:“忠儿,你不专心。”
帛忠瞪直了眼,腥热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喉腔,他极力张了张口,思绪也因剧痛而愈清明:“你。。。早就算、算计好这一天。。。。。。”
刹那之间,所有来龙去脉悉数明晰,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到横死佛堂也不会有人现他已经死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帛弘怜爱地看着他,声如细雨:“忠儿,若你诚心拜佛,佛或许就会保佑你了。”
帛忠用尽全力攥紧拳头,喉咙里的血水卡住了他声音:“你。。。不得。。。。。。”
赵璟缓步走向二人,先前的疑问也在听到帛忠这句话后得到了答案:“他顶替你的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帛弘将帛忠缓缓放平,又替他整理好头,这才慢条斯理地回道:“死一个人,总比死百万人好。”
顿了顿,他抬眼对着赵璟嗔怪道:“都怨你,若非你急着催我回来,忠儿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赵璟冷冷睨着他,喜怒难辨:“我的时间不多了。”
“啧,才离了你那小情儿几日就成这样了?”帛弘靠近他,声音越放越轻:“也不知你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