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随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便是早有准备,宋微寒却仍禁不住心头一紧,他走了一路,此刻已筋疲力竭,却还是执着地看着人群,日晕照在他脸上,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事情要从十日前说起,他们从广陵乘着运河水路,一直到四月下旬才终于赶到冀州信都。
彼时已是日暮西沉,远远地,一座结满蛛丝的石碑借着夕阳余晖映入几人眼帘。
宋随蹲下腰,用手扑开石碑上的灰尘,碑上的纂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道是:信都——西河村。
“王爷,我们到冀州地界了!”宋随迅跑到马车旁,几经风餐露宿的脸难得溢出一丝笑意。
宋微寒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缓过了劲:“前头貌似有座村子,我们找个人家借宿一晚。”
一行五人,数斯、宋牧、闻人语乘车,宋微寒和宋随则并行坐在马车前头。不消片刻,几人便进了村子。
一眼望去,所见尽是断壁颓垣,矮屋错落,空中飘满了纸钱和烟灰,灰蒙蒙的。不知行了多久,总算见到一队人影迎面走了过来,还不等他们问话,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瞠目结舌。
来者穿着悉数为清一色孝衣白带,伴随着阵阵哀哭声,他们从夹在人群里的板车上瞧见了一具具枯萎的尸体。
宋随看向宋微寒,腿也放了一半下地:“王爷。”
宋微寒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寻宿要紧。”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蹙着眉暗暗扫了几眼,心下惊疑不定。这时,闻人语在他肩上拍了拍,四目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宋微寒登时心底一紧:“这就是——”
闻人语:“先找个地方落脚,回头再细讲。”
几人又走了几里路,终于找到一座冒着炊烟的土屋,屋前坐着一位六旬老媪,她睁着乌蒙蒙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群不之客。
宋随蹲下身与她平视:“老人家,我与我家主人途径西河,可否在此地借宿一晚?”说罢,便从怀里仔细取出两块碎银子递到她眼前。
老妇人抬起眼皮,好半晌才接过碎银子放在手里颠了颠,随后颤巍巍站起来,引着几人往屋里走:“这边。”
不出预料,土屋里到处都透着闷闷的尘味,墙角处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几人被安置在一间小屋里,闻人语睡榻,用一条帐子隔开,余下四人打地铺。
几人聚在一起,勉强歇了歇,这才开始讲起正经事。
“这就是您先前提到的’时疫‘么?”思及适才所见,宋微寒顿时脊背生寒,那死相着实太可怖了。
闻人语略一颔:“看死相,确实是’神女传梦‘,没想到这病已经流到此地了。”
宋微寒顿时眉头一皱,怨不得她先前会说出那些话,这等恶疾若不加以遏制,激起民变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是留下治病救人吗?”
闻人语沉吟片刻,答道:“贫道和数斯留下,你们继续北走。”停了停,她看向一旁咬着指头的数斯,继续道:“贫道一介草民,大事上帮不了王爷,天家的事更掺和不得,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钻研出治病的药。”
说到此处,她又望向宋微寒:“追溯源头,以及寻出幕后黑手的事,就交给您了。”
宋微寒立即应下:“请道长放心,我等定当竭力而为,不过,除了您口中的药方,可还有其他法子治病,万一日后再遇见同样的病状,也好有个对策。”
闻人语沉吟少顷,道出一字:“熬。”
宋微寒愣了愣:“熬?”
“这也是贫道的猜测。”闻人语沉下眉,回忆道:“贫道曾见过这么一条先例。太原林庄有个叫林东平的村民,因染上’神女传梦‘被同村人看作恶鬼缠身,合力锁了起来,每日里就给些吃食强灌下去,再由巫医问神请罪,果不出三月,那人的疯病渐渐消了下去,但过了没两月,人还是没了。
贫道行医路过林庄之时,他已经回天乏术,不过,贫道可以断定,他的死并非因’神女传梦‘而起,而是被喂了太多符水,败了身子。也是因为有这么条先例在,贫道才打消了’花柳‘的怀疑,而是想到了人为。”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您怀疑有人投毒?”
闻人语对上他的视线:“被锁住,也就接触不到不干净的东西。”
宋微寒沉下眉静心思衬起来,这边宋随已经开了口:“助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