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善英为官十余载,宦海沉浮,自认什么没见过,平生唯有两件事久久无法忘怀。
一件是去岁被驳回的圣旨。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盖了皇印的圣旨竟还能被退回来,最可怖的是,这么大的事,却连个水花也没激起。
而另一件,就是元初十五年的五皇子谋逆案。一个锁在深宫的妇人,一个不经世事的孺子,竟胆敢伙同外戚引兵围城。结果可想而知,这场宫变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在这之中,作为主谋之一的五皇子赵珂,却完好地存活了下来。
而这两起案子,均与靖王有关。
彼时,靖王还只是靖昭王——一个在朝中无所依傍的嫡长子,正当他四面楚歌之际,却一举端了对他威胁最大的姜陈两家,究竟是天命眷顾,还是另有隐情,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也是他当日劝说李叔凌退让的原因。这两起案子太相似了,同为谋逆,同样的结局,且主谋均为最有潜力继承大统的皇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亲手镇压五皇子、直面见证那场腥风血雨的人,怎么一转眼就犯了同样的错误?但他不肯听召侍疾、私自出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究竟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追问,尘埃已定,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一来一回,两兄弟争来争去,多年筹谋,却为他人作嫁裳。
思及此,孟善英往黑不见底的牢狱看了一眼,蓦地叹了一声,旋即提脚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51章旁指曲谕
“此事本相恐不能应下,陶尚书还是另寻他路罢。”男人轻声一叹,略显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吏部尚书陶修业向前一步,斑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相爷,当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视线向上,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也逐渐映入眼帘。男人约摸三十岁的光景,眸若秋潭,面如冠玉,纵是身处家中,鬓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可别小瞧这个笑容宽和的年轻人,只一眼扫过去,便是连长他一轮的陶修业也禁不住起了一层虚汗,到底是先帝钦命、容太傅力扶,多少有些本事在身上。
“官员的升降调动素来由吏部掌管,您作为吏部尚书,若有意…保住宁主事,不若亲自面圣更好?”顾向阑略微斟酌数息,觉得“保住”比“包庇”听着要委婉,也好听些。
陶修业苦笑一声,若当今能听得进话,他又何必来求顾向阑这个小辈,谁不知道咱们顾相爷一向油盐不进呐?实实在在是走投无路、求无所求了。
“相爷,下官委实是没法子了,那宁辞川虽行事鲁莽,但到底没犯下大错。且,宁老太爷得知此事后,好一通家法下去,半条命都没了。而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再连降四级,着实罪不至此。”陶修业几近声泪俱下,作势就要给他下跪。
见状,顾向阑忙不迭挽住他的手臂,双眉微蹙,却仍好声好气地劝说:“不是本相不想帮忙,只是……唉,宁主事招谁不好,偏偏招了逍遥王,您也知道,他……”
言止于此,又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宽抚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陶尚书,有些浑水,咱们做臣子的蹚不得。”
“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陶修业顿时面色戚戚,哪里是他想蹚浑水,只是…好容易捧出来的三品侍郎就这么被贬作七品主事,宁家岂能甘心?他身附宁氏,又恰巧是吏部尚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宁家施压于他,他就是想推也推不了。
顾向阑沉下眉,若先帝在时,他或许愿意帮那宁主事说几句话,然当今身怀反骨,越逼他,怕也只会适得其反。
话讲回来,若先帝在,也不会轻易去动一个没甚要紧的小辈。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不影响前朝格局之前,他还没必要为这么件小事去磨损自己在少帝心里的印象。
思及此,他面色不善地扫向立在一旁的青年,似笑非笑:“盛郎中,此事你怎么看?”
闻言,陶修业身形一顿,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盛如初是逍遥王的亲舅舅,你问他怎么看,他肯定是逮着人往死里整呐!
两道视线攒射而来,盛如初眼皮颤了颤,他来相府是为公事,可不是专门来堵陶修业的。至于他们口中的宁辞川,他也早问过宝儿,屁事没有,天知道肃帝为何要整他?保不准那所谓的“冒犯亲王”也只是句托词罢了。
思绪到此,他立即沉腰恭声答道:“回相爷,下官只是个五品郎中,身微力单,短见薄识,恐不能为两位大人分忧。”
顾向阑虚虚眯起眼,终于正色看他,但见青年形色端重,不卑不亢,不由缓缓弯起唇,幽深瞳孔里也跳出些许异样的微光。
盛如初见他半眯着眼笑,心中警铃大作,随即便见男人放开托扶陶修业的手,往自己这边走了几步。
“陶尚书,您为官数十载,怎还不如一介郎中拎得清?”话虽是说给陶修业听的,但顾向阑的目光却始终停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
盛如初暗叫冤枉,腰也沉得更低,都说这位布衣出身的顾相爷最是不好相与,今日这么一见,果真不假。往后还是得尽量躲着点,省得再被他拉来做垫背。
“下官……”陶修业一时语结,他怎不知顾向阑的意思,事已定局,自己这个做臣子的又如何能滋扰圣心?
见他一言不,顾向阑知道他心里也有底了,遂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聊了这许久,想必两位大人也已经饥火烧肠了。天色已晚,两位可要留下与本相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