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颜晗凝下神,仔细审视起这个“安”字。安,定也,与赵璟的“靖”字异曲同工。太后这手笔,究竟是想让自己登临赵璟当日的辉煌,还是现今的落魄?
他猜不出来,但可以确信,这个字,他不能接,也接不起:“回禀太后,臣以为此字不妥。”
太后眯了眯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你有何高见?”
“按照先例,非有巨大贡献担不得一字王。”果然,太后并非真心。
见状,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却还在劝着:“你从龙有功,自然担得。”
“臣力薄才疏,担不得此等厚誉。”与其这么绕下去,颜晗选择主动出击:“臣是乐浪郡王,不如择‘乐浪’中的‘乐’字,与‘安’字相合,得‘乐安’二字?既承下您的恩情,也不折了臣的福祉,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乐安。。。。。”太后暗暗念了几声,须臾后终于豁然笑道:“这二字倒是不错,你素来是个有想法的,若你实在喜欢,便定下这‘乐安’罢。”
别看女人笑得温和无害,颜晗却还是清晰看见她眼里明晃晃写着“算你识相”这四个大字。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小礼,安王或是乐安王,于他而言并没有分别。若能在细节上讨太后欢心,也省得往后她心里不痛快来找自己麻烦。
其次,他并不愿与赵璟同比高。既然应下晏书的改命之请,他自然要全身心地为赵璟谋求利益,便也不会跟他抢这些殊荣。他要让赵璟在重登九五之前,是大乾唯一的一字王,好为他争取舆论支持。
“谢太后赐号,臣愿以身相侍,与太后共看天下和乐,国泰民安。”到最后,颜晗也不忘拍了个马屁。
敲打一番后,心事也了了,太后不再为难他,又说了一番场面话后便放了行。
看着立在眼前的朱红高墙,颜晗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端重的神情逐渐缓了下来,不多时便转身进了早已等待多时的马车。
现在,他该去会会赵璟了。
第4章君子之美
适才在宫里,颜晗并非全是做戏,甫一清醒便强行提起精神应付这些人,又一次次被打破认知,此刻骤然泄了劲,不由越体虚无力。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靠在软塌上假寐,车身摇摇晃晃,意识也跟着愈渐模糊。恍惚间,一些画面缓缓浮上眼前。
乾元初一十六年,一封圣旨浩浩汤汤地从建康传入乐浪。
宣诏之人洋洋洒洒诵读完君上旨意后,便被乐浪郡王宋连州以上宾之礼请了下去。
他一走,女人连忙起身拥住自己的儿子,泪眼婆娑:“州哥,你千万不能让寒儿进宫,他才十六岁,哪里斗得过那些人?”
“十六岁也不小了。”宋连州轻叹一声,怜爱地看向自己的独子,忽然忆起一个人,遂笑着宽慰道:“两年前,长皇子西讨焉耆一战成名,龙颜大悦,特封其为靖昭王,官居三品,彼时也不过才十六岁。”
“旁人再怎样好,也和妾身无关,妾身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去送死。”谅是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林牵衣仍始终不肯松口:“自从做了这乐浪郡王,我们宋家便迁至此地,一呆就呆了十余年,这些年里,你一向尽忠职守,从未逾矩。
叔妹也进宫给皇上做了贵妾,不久前还诞下一位小皇子,他还有什么可担心我们宋家的?更遑论,妾身听说这位长皇子……”提到赵璟,林牵衣也想起了一些事。
“不可妄言。”宋连州出声打断她,皇家秘辛多腌臜,不可说、也不能说。思及此,他又是一叹:“皇上子嗣单薄,想寻个安心也不无道理。”
提及这位长皇子,那可是大有说头。
昔年武帝揭竿伐陈,将原配叶氏留在家中,彼时叶氏已怀有身孕,不久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为璟,旨在博个前程似锦的好兆头。
可怜这赵璟生来命途多舛,八岁便没了母亲,直到十二岁时才被接进宫。而此时,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早已另结良缘,膝下儿女双全。
后宫和前朝牵连不断,后位之争更是愈演愈烈。偏生武帝在这关键时刻做了痴心人,立年便追封赵璟的生母叶氏为庄肃皇后。
可即便赵璟占了嫡长子的位置,也形如虚设,没有母家的照拂,他在宫中的处境可见一斑。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看似羸弱单薄的少年却是个狠角色。
自他回宫后,其他皇子就像中了邪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犯错,死的死、废的废,乃至于那位最得圣宠的五皇子也被押进宗正寺,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而今阖宫上下,除他以外,也只剩下十四岁的九皇子和年仅六岁的十三皇子。从子嗣丰沛到人丁单薄,也不过才过了六年而已。
而今次,向皇上提议宣诏他儿入宫做质的,也正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嫡长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