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把雁门关外的官道刮得面目全非。天地间一片苍茫,雪粒子打在脸上,如细针穿刺,生疼刺骨。暮色四合之际,一座破败的野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翻卷,像一头濒死巨兽的乱,在风雪中苟延残喘。
野店的木门早已失去了漆色,布满了裂痕,推开来便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仿佛要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断裂开来。店内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将墙面上映得忽明忽暗,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禾,散着淡淡的烟火气,却终究暖不透这偌大的空荡。几张破旧的木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面布满了划痕与污渍,椅凳也大多残缺不全,唯有靠窗的一张桌子还算整齐,旁侧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
青衫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容貌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落寞,下颌处留着几缕短须,衬得面容愈清俊。他身上的青衫已有些陈旧,边角甚至泛起了毛边,沾染了些许雪沫,却依旧干净整洁,不见半点邋遢。他端坐桌前,腰背挺直,手中握着一只粗瓷酒杯,杯中盛着半盏劣质的烧酒,却迟迟未曾饮下,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黑色的,材质不明,没有任何纹饰,显得古朴而厚重,鞘身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又像是被剑气侵蚀的印记。剑鞘触手生寒,即便是在这有灯火有柴禾的店内,也能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仿佛这剑鞘本身,就藏着千年不化的冰雪。这柄剑,便是江湖上传说中极少有人见过的“寒鞘剑”,剑未出鞘,便已有隐隐的剑鸣之声,若遇强敌,寒鞘自鸣,剑气可透鞘而出,伤人于无形。
青衫男子名唤萧琰,江湖上人称“寒鞘客”。他无门无派,特立独行,行事亦正亦邪,不循常理,却极重信义,一诺千金。他的剑法出神入化,以快、准、狠著称,寒鞘剑出鞘之时,剑光如寒星破夜,凌厉非凡,江湖上能与他抗衡之人,寥寥无几。只是他性情孤僻,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常年独来独往,行踪飘忽不定,有人说他隐居于深山之中,有人说他浪迹于天涯之外,唯有在每年残冬之际,才会偶尔出现在雁门关外的这片荒野之上。
萧琰已在这野店内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来的时候,风雪刚刚起势,店内除了掌柜的,再无其他客人。掌柜的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头花白,满脸皱纹,背有些驼,沉默寡言,只是守在灶台旁,添柴、温酒,偶尔抬头看一眼萧琰,眼中没有丝毫好奇,仿佛早已见惯了这样的江湖过客。
烧酒的辛辣气息在店内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禾的烟火气,还有窗外风雪的寒气,构成了一种独特而苍凉的味道。萧琰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粗瓷酒杯,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神色晦暗不明。他此次来雁门关,并非为了江湖恩怨,也并非为了寻人觅友,而是为了一枚玄铁令——一枚江湖上传说中能号令天下,有求必应的玄铁令。
玄铁令质地坚硬,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道模糊的纹路,无人知晓其具体来历,只知道玄铁令的主人,曾是江湖上一位惊才绝艳的高手,当年凭借一枚玄铁令,号令群雄,无人敢不从。后来,那位高手离奇失踪,玄铁令也随之下落不明,江湖上的各路豪杰,为了争夺这枚玄铁令,掀起了无数腥风血雨,死伤无数。有人说,玄铁令藏在雁门关外的某个隐秘之处,有人说,玄铁令早已落入了某个顶尖高手的手中,还有人说,玄铁令不过是一个传说,根本不存在于世间。
萧琰之所以要寻找玄铁令,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三年前,他曾受一位故人所托,若是日后有机会,便寻找玄铁令,解开一个隐藏了数十年的江湖秘辛。那位故人临终之际,将一枚半块的玉佩交给了他,告诉他,玄铁令与这半块玉佩息息相关,唯有找到玄铁令,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玉佩,揭开那个秘辛的真相。这三年来,萧琰踏遍了大江南北,历经了无数艰险,终于查到,玄铁令或许就在雁门关外,而这野店,便是寻找玄铁令的关键之地。
“吱呀——”
又是一声刺耳的木门开合声,打破了店内的寂静。风雪裹挟着一个身影,猛地闯了进来,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萧琰缓缓收回目光,抬眼望去,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客人前来。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周身散着一股凛冽的寒气,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刺骨。他头戴一顶黑色的斗笠,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看不清容貌与神情。他身上的黑衣料子极佳,质地柔软,却异常厚实,即便沾染了厚厚的雪沫,也依旧平整顺滑,不见半点褶皱,与这破败的野店格格不入。
黑衣男子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风雪的寒气,若有若无地散出来,虽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察觉到他绝非善类。他的双手藏在衣袖之中,步伐沉稳而迅捷,每一步踏在冰冷的泥地上,都没有出丝毫声响,显然是身怀绝技之人。他没有看店内的掌柜,也没有看萧琰,径直走到了萧琰对面的那张桌子旁,缓缓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野店只是他常来的地方。
“掌柜的,温一壶烧酒,再来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黑衣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与压抑,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听不出喜怒哀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店内,压过了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掌柜的抬了抬头,看了黑衣男子一眼,眼中依旧没有丝毫好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嘞,客官稍等。”说完,便转身走向灶台,继续添柴温酒,动作依旧缓慢而沉稳,仿佛眼前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黑衣男子坐下之后,便缓缓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微微倾斜,露出了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深邃不见底,没有丝毫光亮,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暗藏着凌厉的锋芒,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人不寒而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最终落在了萧琰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依旧晦暗不明,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萧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避让,也没有丝毫敌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的粗瓷酒杯上,仿佛眼前的黑衣男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过客,不值一提。但只有萧琰自己知道,眼前这个黑衣男子,绝非寻常之人,他周身的气息,凌厉而诡异,武功必定极高,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还要厉害几分。
更让萧琰在意的是,他能感受到,黑衣男子的身上,也有一股与玄铁令相似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而且,他注意到,黑衣男子的腰间,也悬着一件东西,被黑衣的衣襟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小截黑色的鞘身,与自己的寒鞘剑有些相似,却又更加诡异,隐隐有一股邪气散出来。
寒鞘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鞘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剑鸣之声,“嗡——”的一声,清脆而凌厉,却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若不仔细聆听,根本无法察觉。这声剑鸣,只有萧琰和黑衣男子听到了。
萧琰的指尖微微一顿,心中微微一动。他的寒鞘剑,向来沉稳,若非遇到极强的对手,或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绝不会轻易鸣响。而眼前这个黑衣男子,竟然能让寒鞘剑主动鸣响,可见其武功之高,气场之强,绝非自己所能小觑。
黑衣男子听到寒鞘剑的鸣响之声,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像是嘲讽,又像是玩味。他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节奏缓慢而均匀,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整个店内。
店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形的硝烟,一触即。掌柜的依旧守在灶台旁,低头添柴,仿佛没有察觉到店内的异样,只是他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显然,他也感受到了这股诡异而凌厉的气场。
片刻之后,掌柜的端着一斛温好的烧酒,还有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缓缓走了过来,轻轻放在黑衣男子的桌上,低声说道:“客官,您要的东西来了。”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不敢多停留片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有生命危险。
黑衣男子没有看掌柜的,也没有动桌上的烧酒和菜肴,只是依旧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盯着萧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寒鞘剑,寒鞘客,萧琰?”
萧琰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淡淡的说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为何会认识在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没有丝毫畏惧,即便面对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黑衣男子,也依旧从容不迫。
黑衣男子闻言,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诡异:“在下无名无姓,江湖上的人,都称在下为‘鬼客’。至于为何会认识你,沈公子,你觉得,在这雁门关外,除了你,还有谁会带着寒鞘剑,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夜,守在这破败的野店里?”
鬼客?
萧琰的心中微微一沉。他虽常年独来独往,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却也听过鬼客的名声。鬼客,是江湖上近两年来崛起的一位神秘高手,性情残暴,出手狠辣,从不留情,所到之处,必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无门无派,行踪飘忽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武功极高,诡异莫测,江湖上许多顶尖高手,都败在了他的手中,甚至有人说,他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无人能敌。
萧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破败的野店里,遇到传说中的鬼客。而且,看鬼客的样子,显然是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特意来找自己的。
“阁下找在下,想必不是只为了认认在下的模样吧?”萧琰淡淡的说道,手中依旧握着那只粗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平静,看不出心中的想法,“若是阁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言相告。”
鬼客闻言,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瞬间,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庞,出现在了萧琰的眼前。那张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刀砍剑划一般,右眼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遮住了他的右眼,只剩下一只左眼,漆黑深邃,暗藏着凌厉的锋芒与诡异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他的鼻子有些歪斜,嘴唇也有些干裂,整张脸看起来,异常狰狞,让人望而生畏。
萧琰看到鬼客的脸庞,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畏惧,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缓缓低下头,仿佛眼前这张狰狞可怖的脸庞,只是一张普通的面孔。
鬼客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看到自己脸庞时的惊讶与畏惧,看到萧琰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端起桌上的烧酒,倒了一杯,杯中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酒香,却依旧驱散不了他周身的寒气。
“沈公子果然与众不同,”鬼客缓缓饮了一口烧酒,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若是换做别人,看到在下这张脸,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狼狈而逃了。”
“脸,不过是皮囊而已,”萧琰淡淡的说道,“外在的容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阁下虽然容貌狰狞,却未必是恶人;有些人虽然容貌俊朗,内心却未必善良。”
鬼客闻言,出了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笑声沙哑刺耳,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恶人?善良?”鬼客笑着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沈公子,你太天真了。在这江湖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恶人,也没有什么善良之人,有的,只是利益的争夺,有的,只是弱肉强食。所谓的善恶,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萧琰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饮了一口杯中烧酒。烧酒入喉,辛辣刺骨,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却依旧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他知道,鬼客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这江湖,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地方,利益的争夺,恩怨的纠葛,让无数人身不由己,让无数人变得残暴无情。只是,他始终坚信,这江湖之上,终究还是有善恶之分,终究还是有信义可言。
“阁下找在下,到底有什么事?”萧琰再次开口,打断了鬼客的笑声,语气依旧平静,“若是阁下只是想与在下探讨江湖善恶,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在下向来孤僻,不喜欢与人闲谈。”
鬼客的笑声渐渐停歇,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狭长的左眼紧紧盯着萧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沈公子,既然你这么直接,那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在下找你,是为了玄铁令。”
果然是为了玄铁令。
萧琰的心中早已预料到,只是当鬼客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还是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鬼客的目光,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阁下怎么知道,玄铁令在在下手中?”
“在下不仅知道玄铁令在你手中,”鬼客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还知道,你寻找玄铁令,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是为了解开一个隐藏了数十年的江湖秘辛。而且,你手中,还有半块玉佩,那半块玉佩,与玄铁令息息相关,唯有找到玄铁令,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玉佩,揭开那个秘辛的真相。”
萧琰的心中微微一震。他寻找玄铁令的目的,还有手中有半块玉佩的事情,极为隐秘,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可眼前这个鬼客,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不得不让他感到惊讶,也不得不让他警惕起来。
“阁下倒是知道得不少,”萧琰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却已经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锋芒,“不知阁下,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情的?”
“沈公子,你不必管在下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情的,”鬼客淡淡的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只需要知道,玄铁令,在下必须得到。识相的,就把玄铁令和你手中的半块玉佩交出来,在下可以饶你一命,放你离开。若是你不识相,执意要与在下作对,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鬼客周身的寒气瞬间变得更加凌厉起来,一股强大的气场,从他的身上散出来,席卷了整个店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腰间的那件东西,也微微震动了一下,出了一声诡异的鸣响,与萧琰的寒鞘剑的鸣响之声,相互呼应,一正一邪,一清一浊,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寒鞘剑似乎感受到了鬼客的挑衅,鞘身震动得愈厉害起来,剑鸣之声也变得愈清晰,凌厉非凡,仿佛在回应鬼客的挑衅,又仿佛在提醒萧琰,眼前的对手,极为强大,不可掉以轻心。
萧琰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变得凌厉起来。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凌厉的锋芒,死死地盯着鬼客,淡淡的说道:“玄铁令,是在下受人所托,必须找到,并且解开那个江湖秘辛。半块玉佩,是故人所赠,在下也绝不会轻易交给别人。所以,阁下的要求,在下不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