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层。
如同被最顶级的匠人,以最虔诚的姿态,用一千年时间练习出的完美刀工,在不到半秒钟之内。
一整条完整的、重逾十斤的火腿。
化作了一盘整齐、纤薄、每一片厚度都精确至极、每一片纹理都保持完美连贯的切片。
晶莹的油脂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深红色的肉理间点缀着细密的白色脂肪纹路,如同一幅被精心铺陈于白瓷盘上的、微缩的抽象画。
巴尔撒泽放下酒瓶,用那只刚刚施展完这场无声奇迹的手,随意地在军大衣衣襟上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油渍。
然后。
他微微侧过脸。
看向门口。
那里。
蔚奥莱特正倚着门框。
她那身原本繁复、华丽的白色纱裙,此刻已经变得狼狈不堪。层层叠叠的裙摆从大腿中部以下被蛮力,或者说,某种不耐烦到了极点、已经懒得再忍受任何束缚的决心整圈撕去,露出里面的衬裙边缘和光洁的修长双腿。
裙身上那些精致的蕾丝与珍珠装饰,有几处已经崩线脱落,珍珠不知滚落何方,只剩几根倔强的丝线悬垂着。纱质面料上沾着从地窖深处带来的灰尘、蛛网、以及某种陈年酒渍留下的暗红色斑痕。
她的头更乱了。
原本被勉强挽成低马尾的深褐色长,此刻大半已经从带中挣脱,散落在肩头与背后,几缕丝被汗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与颈侧。额角的碎间,还挂着一小片不知从哪蹭来的、泛着陈旧银光的蛛网碎屑。
但她浑然不觉。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因为刚刚那记用尽全力的“火腿抛投”而剧烈起伏。那双翡翠般的绿眸,越过主厅内弥漫的淡薄猩红雾气,越过长条餐桌上琳琅满目的银盘与水晶器皿,越过那盘刚刚被切成完美薄片、还散着温热油脂香气的火腿。
死死地、毫不客气地、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憋闷与恼怒锁定在巴尔撒泽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
然后。
她缓缓地、极其清晰地,抬起右手。
中指。
笔直地、毫无保留地,指向巴尔撒泽的方向。
巴尔撒泽瞥了她一眼。
就一眼。
视线在那根竖起的指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开了,落在桌上那盘刚刚切好的火腿边缘。
他伸出右手,从桌上那盘火腿切片边缘,拿起一只配套的、边缘描金的精致小碟。
他将小碟放在自己右手边的空位前。
又从银器皿中取出一副干净的、从未使用过的刀叉,以极其标准、甚至带着老派贵族讲究的间距,轻轻摆放在小碟两侧。
然后。
他抬起头。
那张疲惫的、写满生活磋磨痕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轻蔑。
只有一种极其自然的、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餐厅、他不过是邀请两位路过此地的疲惫旅人共进便饭般的……平静。
“好了。”
巴尔撒泽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沙哑而平铺直叙的质感,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我们的对话已经讲完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对着那扇依旧敞开、门外长廊被猩红雾气与昏暗灯光共同笼罩的橡木门,做了个简单的、指向空位的邀请手势。
“你们应该没那么着急离开地球。”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李豫脸上,又落回蔚奥莱特那双依旧燃烧着恼怒与警惕的绿眸上。
嘴角,缓缓地、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微笑。
更像是一种在这个被死亡、背叛、算计与千年孤独共同浸润的空间里,难得一见的、近乎真诚的……善意。
“我可以略尽地主之谊。”
巴尔撒泽清晰地说:
“好好招待你们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