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刚刚调整好呼吸节奏的下一秒。
他的面色立刻收敛。
所有外显的疲惫、烦躁、乃至那一丝刻意维持的麻木,都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凝固的平静。只有那双沉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锐利的冰晶在悄然凝结。
他听到门外走廊。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并非女仆那种刻意放轻、节奏恒定的步伐。这脚步声更从容,更慵懒,鞋跟敲击在古老石质地面上,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嗒、嗒”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这片空间本就属于她的掌控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香气。
前调是清冷的雪松与微苦的柑橘,中调渐转为馥郁的晚香玉与甜润的蜜桃,尾调却沉淀为深邃的檀木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它随着脚步声一同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扉,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瞬间便侵占了李豫所有的嗅觉感知,霸道地驱散了空气中其他一切味道。
醉人,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危险意味。
李豫的身体依旧维持着标准的站姿,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投向房门方向。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
然后,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仿佛她进入这城堡中的任何一间屋子,都无需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尤利娅夫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袭黑白相间的及地长裙。裙身以纯黑丝绸为底,从腰际开始,如同泼墨般晕染开大片不规则却极具美感的纯白,仿佛将夜幕与月光同时披在了身上。剪裁依旧优雅合身,完美勾勒出她曼妙起伏的曲线。一头黑松松挽起,用一支造型简约的宝石簪斜斜固定,几缕碎慵懒地垂落颈侧。
她的脸上施了淡妆,唇色是鲜润一些的玫瑰红,眼角微微晕染开一点暗金色的眼影,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让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更添几分迷离与深不可测的风情。
风姿绰约,艳光四射。
她斜倚在门框上,一手随意地搭着门板,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李豫脸上。
停留。
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无赞赏,也无挑剔,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在评估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的审视。
“我的仆人告诉我……”
尤利娅开口了,字字清晰:
“你学得不错。”
她顿了顿,视线在李豫的眼睛上聚焦,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
“就是看人的方式,还得再改改。”
尤利娅向前走了两步,步入房间。那股馥郁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愈浓郁,几乎形成一层无形的、令人微醺的气场,将李豫笼罩其中。
“在这种地方……”
她停在李豫面前,两人之间相距不到一米。她微微仰起脸:
“即使你想杀一个人……”
尤利娅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看向对方的时候,也需要保持礼貌和优雅。”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刀锋,轻轻刮过李豫的耳膜:
“愤怒、杀意、鄙夷、甚至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都不能出现在你的眼睛里。”
尤利娅微微偏头,仿佛在欣赏李豫脸上肌肉极其细微的抽动:
“你的眼睛,只能倒映出对方的影子,以及……”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恰到好处的、空洞的友好。”
说完,她没有等待李豫的回应,也没有给他任何消化的时间。
“你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记住这句话。”
尤利娅优雅地转过身,将那道裹在黑白色长裙中、曲线惊心动魄的背影毫无保留地留给李豫。她迈步向门外走去,声音飘了过来,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