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点头称谢。
两人说完正事,帐内又安静下来。木盆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烛火跳了跳。
叶无忌从水里抬起双脚,自己拿布巾擦干。程英本想上前帮忙,犹豫了一下没动。方才那一“勾”让她心有余悸,这回可不敢再递手过去了。
叶无忌瞥见她那副想帮又不敢帮的窘样,故意慢慢擦着脚,一边擦一边随口说道:“程姨,你这人吧,什么都好。手脚勤快,做事仔细,烧的药汤也好喝。就是太见外了。跟我说话跟汇报军务一样,三句不离叶大哥,规规矩矩的,累不累?”
程英眨了眨眼,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该怎么说话才不见外。”
叶无忌穿上干爽的布袜,套上靴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筋骨。他踱了两步,在程英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比方说,你方才端水进来的时候,可以说一句你这死鬼跑哪去了,害我热了三回水。这便不见外了。”
程英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我怎么能那样说话?”
“你师姐就这么说话。”
“师姐是师姐,我是我。”程英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声音越来越小,“况且……那种话……那是夫妻之间才会说的。我跟叶大哥又不是……”
她“不是”了半天,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吐不出来。
叶无忌没有接她的话茬,走到案边倒了杯凉茶。他喝了一口,才转过头来,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
“你跟我不是什么?”
程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两只手在膝头绞来绞去。她知道叶无忌在故意逗她,可她偏偏就是接不住这种话。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有话直说她反而不怕,偏偏这人说话总爱绕弯子,每一句都带着钩子,稍不留神就被勾住了。
帐内沉默了好长一阵。
最后还是程英先扛不住,站起身来,红着脸往外走。
“叶大哥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我回帐了。”
她走到帐门口,刚掀开帘子,叶无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程姨。”
程英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说你不是。那你大半夜端着热水跑来给我洗脚,图什么?”
程英的手指捏紧了帐帘的毛边。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帐内的烛光。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丝飘动。她的心跳快到了极致,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想说,因为你明日要去黑风峡,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我怕你回不来,所以想多照顾你一会儿。
她想说,我看见师姐对你那般上心,我心里酸得慌,可我不敢跟师姐争,我只能趁这会儿没人,悄悄替你做点小事。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是程英。
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第二件事就是退让,第三件事就是把所有委屈和欢喜都吞进肚子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图什么?”程英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水热了不烫脚,凉了就浪费了。”
说完,她掀帘出去,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叶无忌看着帐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妮子嘴上硬得很,人却软得不行。那句“水热了不烫脚”,听着是在说废话,其实已经泄了底。她不说“你”的脚,说的是“水”。她在乎的不是他洗不洗脚,在乎的是那盆她热了三回的水别白费了。
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心意,别白费了。
叶无忌将凉茶一饮而尽,往榻上躺下。
他笑了笑,把程英的事暂且搁下。这姑娘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只是眼下的棋局容不得他分心。明日进了黑风峡,生死尚且难料,暂时还不能分心。
他在想明日进黑风峡的路线。杨雄那边,丐帮弟子去接触,但到底能不能说通,他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杨雄和杨烈虽是死敌,可杨雄毕竟也是西羌人,让他信一个汉人统辖,没那么容易。
他必须带足够的筹码过去。